中元节的思念

春天

我今天出门散步的时候，最先撞见那尊立在草丛边的太湖石，风卷着细草蹭过石身的孔洞，忽然就想起往年中元节，外公总爱带着我在老院的假山边纳凉，摇着蒲扇跟我讲这些石头上的孔洞藏着风的故事。

往前没走几步，另一块嵌在草坡上的怪石静静卧着，石身上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极了外公从前在宣纸上随手勾下的水墨线条，那时候他总说石头是山的魂，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指尖都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道熟悉的纹路。

矮灌木丛边的小石块半埋在草里，安安静静的，像小时候我蹲在老院墙角，跟着外公一起捡回来摆在花池边的小摆件，那时候我们攒了大大小小十几块这样的石头，摆成一圈围着院中央的老茉莉。

路边两只撒欢的小黄狗蹦蹦跳跳朝我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我忽然就笑了，想起从前外公家也养过两只黄狗，每到中元节傍晚，就围着我们脚边打转，跟着我们一起在院门口摆上小小的供碟，连尾巴上都沾着点香烛的暖香。

电梯金属壁上停着一只绿得透亮的小蛾子，翅膀上的纹路鲜妍，我盯着它看了好半天，恍惚间像看见从前夏夜里，外公窗边的纱窗上也停过这样一只漂亮的飞虫，他怕我伸手去碰吓走它，还轻轻捂住我的眼睛，等飞虫飞走才肯松开手。

石阶上慢悠悠爬过一只黑亮的小虫子，一节一节的身子贴着石面挪动，我想起从前外公总蹲在老院的石阶边，指着这样的小虫子跟我说，它们是夜里出来散步的小信使，会把我们的念想捎去很远的地方。

草坪上有只斑鸠慢悠悠踱着步，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软软的，像从前中元节那天，我在老院的梧桐树下见过的那只野鸽子，外公还特意撒了一把小米在地上，笑着说给路过的小客人也分一口吃食。

田埂边的玉米穗长了满满一团菌状物，我盯着它看了好久，忽然想起从前外公在自家菜园种的玉米，每到入秋就结得饱满壮实，他总爱掰下最嫩的那根，煮好了递到我手里，甜香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树干上新冒出来的嫩叶子鲜绿发亮，裹着点细细的小绒毛，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我小时候趴在外公膝头，他指着老梧桐上新发的芽跟我说，旧的枝桠落了，新的芽总会冒出来，念想从来不会断。

草丛里开得舒展的玉簪花，白润润的花瓣伸得长长的，从前老院的墙角也种了一大片玉簪，每到中元节前后就开得满院清香，外公总摘一朵别在我辫子上，说这花是夜里开给想念的人看的。

干裂的土缝边开着几朵艳红的小花，黄灿灿的花蕊藏在花瓣中间，娇俏得很，我想起从前外公总在菜园边的空地上撒花种，哪怕土硬得裂了缝，也总有几株小花倔强劲儿地开出来，他说花不挑地方，有心就能长起来。

街边的步道铺着整齐的石板，风裹着树叶子的味道吹过来，远处坐着的老人安安静静望着街面，我忽然就想起从前中元节的傍晚，外公也是这样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摇着蒲扇等我从外面疯玩回来，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半块凉糕。

藤蔓上挂着个毛茸茸的青嫩小瓜，圆滚滚的藏在绿叶中间，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瓜皮，想起从前外公搭的瓜架，每到夏天就爬满了绿藤，结出来的小香瓜甜得能淌出蜜，他总等瓜熟得透透的，才摘下来擦干净塞到我手里。

人行道上有只柯基低着头嗅着地砖缝，小短腿慢悠悠往前挪，憨态可掬，我想起从前外公牵着家里的黄狗在巷子里散步，我跟在旁边蹦蹦跳跳，狗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像怕我跟不上我们的脚步。

草地上并排长着两朵野蘑菇，伞盖的纹路舒展得像绽开的小花瓣，有只小蝇子停在伞边，我想起从前中元节前后，外公总带着我在老院后面的草地上找野菌，一边找一边反复叮嘱我，不认识的蘑菇绝对不能碰，怕我贪嘴乱吃东西。

淡蓝色的天上悬着一弯细细的月牙，尖梢对着底下松树的剪影，风把云吹得轻轻飘，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忽然就懂了那句“月是故人明”，今天的这弯月，和当年外公陪我在院门口看的那弯，明明是同一个模样。

窄窄的窗缝里漏出夜里的暖光，远处的灯火朦朦胧胧亮着，那团圆圆的月亮嵌在窗框中间，我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手里攥着今天出门摘的一片玉簪花瓣，风从窗缝钻进来，像有只熟悉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