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诗文/摄影:橡树&木棉</p><p class="ql-block">图片制作:橡树&木棉</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795704</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归雁的方向》任安琪</p> <p class="ql-block">秋夜微凉,闲翻几页书。周金涛在《涛动周期论》里写经济的康波,五十年一轮,繁荣、衰退、萧条、回升,如潮涨潮落,有迹可循,却又无人能尽握其机。读至此处,掩卷出神。</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经济有康波,人何尝没有?一个固定的、不可逆的熵增周期。从细胞分裂的勃勃生机,到机能渐趋平缓,再到最后的衰败,这是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过程。我们所有周期性的情绪起伏,那些无来由的忧郁与兴奋,或许,都只是这个宏大规律的注脚罢了。</p> <p class="ql-block">也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仿佛灵魂出了窍,浮在半空,静静地、冷冷地,打量着底下这个名为“我”的躯壳。这具躯壳,正随着日升月落,在这尘世间行走、坐卧、悲欢。</p><p class="ql-block">有时,我看着她,觉得她真辛苦,被种种欲望与情绪驱策着,像一只陀螺,抽打它的鞭子却握在无常的手里,于是心底便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怜惜来;有时,又觉得她真可爱,这血肉之躯,竟能装得下那么多细微的欢喜与感动,看见一朵花的开放,尝到一口温热的汤,便能由衷地愉悦起来,于是,那怜惜又化作了一缕温柔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这般自怜自爱,便是在心里开了一趟永不停歇的过山车,时而攀上云端,时而跌入谷底。那跌宕起伏的,不独是外界的遭际,更是这内里的、自导自演的悲喜剧。我总在想,人真是奇妙的物种。我们一面知道自己是万物之灵,能创造出文明与思想;一面却又被这副最原始的躯壳所困,被那古老而诚实的生理周期所左右。</p><p class="ql-block">年轻时,总觉得“我”就是这具身体,是喷薄的气力,是明亮的眼眸。快乐是真切的快乐,痛苦也是真切的痛苦,一切都刻骨铭心,仿佛自己便是宇宙的中心。</p><p class="ql-block">年岁渐长,才慢慢品出些别的味道来。所谓“通透”,不过是将那个曾经合一的“我”,渐渐分离开来。我开始学着用那浮在半空的灵魂,去看底下的躯壳。这躯壳,她倦了,便该让她歇息;她饿了,便该给她吃些合宜的食物;她莫名地低落了,那也无妨,就像天气,总是有晴有雨,不必去强行扭转。</p><p class="ql-block">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许多。</p> <p class="ql-block">其实,人本就是大自然里一个平凡物种,实在不该有太多“万物之灵”的倨傲。我们与一株在风中摇曳的草,一朵在夜里闭合的睡莲,一只随着潮汐而动的沙蟹,并无本质的不同。</p><p class="ql-block">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体内的激素与生物钟,都精确地感应着天体运行的节律。月色盈满时,心绪或许便澎湃些;白日将尽,暮色四合时,一丝寂寥便悄然爬上心头。这再正常不过。这就是规律。</p> <p class="ql-block">有时,这种感觉会变得格外清晰。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手背,我恍惚觉得,自己与那棵在风里微微俯身的树,共享着同一种凉意。傍晚散步时,看见一只鸟停在电线上,歪着头,我便不自觉地跟着它一起歪了歪,仿佛有一根极细的线,在我和它之间轻轻牵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那线说不清是什么,却让我确信,我与它,与路边的草,与水面上掠过的风,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我们以为自己有许多深刻的、独特的感伤与狂喜,或许,都只是自然这位母亲,在我们身上轻轻拨动的琴弦。</p><p class="ql-block">风过时,所有的叶子都在响,我只是其中一片,发出的声音并不比别的叶子更特别。</p> <p class="ql-block">而今日,是中元节。</p><p class="ql-block">街上的人家,宝积寺的香火居,陆续在门前点起了香烛,插在地上,一簇一簇的,像给夜路点了一盏盏微弱的灯。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个旋儿,便散去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在鼻腔里留下一点檀香混着纸钱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阶前,看着那烟出神。那烟飘过我眼前时,我竟觉得,它像是从我心里升起来的。不知天上宫阙里的阿娘,可还好么。</p><p class="ql-block">这念头一起,心里便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酸酸的。我总说用灵魂看躯壳,可此刻,我分明觉得,有一道目光,正从另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望过来,落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那目光穿过这袅袅青烟,穿过这初秋微凉的空气,稳稳地、静静地,笼罩着这具她曾用血肉喂养过的躯壳。她看着我的发间是否又添了霜色,看着我眉间的倦意是否比去年更深,看着我,还好好地站在这人间。</p> <p class="ql-block">淡淡青烟拂过心间。我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她存在的方式了。她不再是具体的一双手、一个拥抱、一句叮咛,她化在了风里,化在了烟里,化在了每一个我抬头望月却欲言又止的瞬间。</p><p class="ql-block">我原以为“通透”是灵魂对躯壳的超然,却原来,这超然的来处,竟是她曾经给过的、如今仍以另一种形态延续着的爱。只是,这趟列车终有到站的时候。我不知道,这副被我时而怜惜,时而欢喜地注视着的躯壳,还能背负这个游荡的灵魂多久。她变得越来越沉,步伐也越来越缓,偶尔能听见她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响动。但灵魂却似乎因此变得愈发轻盈了,仿佛知道离别的时刻渐近,便不再与这沉重的躯壳过分纠缠。</p><p class="ql-block">如此想来,心中便豁然了。我们所有的心里的过山车,所有的自怜与自爱,所有的纠结与释然,都是这趟短暂旅程中,独一无二的风景。</p><p class="ql-block">那副躯壳,不过是灵魂暂时借居的一所老房子,我们在其中生活,布置她,也修缮她,最终,也必将离开她。阿娘不过是先一步离开了她的老房子,搬去了一个我看不见的所在。而我,终有一天,也会如此。</p><p class="ql-block">当那一天来临,这躯壳便不再是“我”,而只是这苍茫天地间的一捧元素,复归于尘土。而灵魂呢?她会化作一缕轻烟,袅袅地,乘风散去。去向何方?或许,是去与另一缕烟重逢罢。</p> <p class="ql-block">而此刻,在这中元节的夜里,香烛渐尽,青烟渐远。我依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在沉稳而忠实地跳动。</p><p class="ql-block">我又忍不住,用灵魂的目光,温柔地、满怀怜惜地,望了望这具正载着我的躯壳。她还在这里。而我,也还在这里。阿娘的目光,也似乎还在这里,穿过那淡淡青烟,拂过心间。</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门口的烛火晃了晃,没灭。树影在地上轻轻摇,像在回应什么。也许,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着谁罢。</p><p class="ql-block">躯壳旧居,烟为归处。心安于隅,魂亦归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