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祠游记

茂锦

摄影：茂锦

拍摄地：安徽和县乌江镇霸王祠

初秋的风裹着香樟的清润，我站在霸王祠的山门前，层叠飞檐翘着角指向澄澈的蓝天，两尊石狮稳稳守在阶下，朱红墙面衬得“西楚霸王灵祠”几个字亮得醒目，脚边的松柏枝桠斜斜探过来，像在替两千多年前的英雄遥遥招手。

进门先立在景区导览牌前细读简介，原来霸王祠就在乌江镇东南的凤凰山上，从盛唐年间始建到如今几经修葺，藏着整整两千多年的楚汉旧事，我顺着导览图上的路线慢慢捋，把接下来要逛的点位都在心里排好了序。

草坪上立着一处镂空的合影框，框里雕着手挽手的项王与虞姬，好多路过的游客都笑着凑过去站定，把自己嵌进这幅千古流传的柔情剪影里，风卷着草叶蹭过脚腕，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浪漫的怀古意趣。

绕过草坪撞见一座用乱石垒成的诗碑，不规则的石墙像被岁月风蚀过的残垣，嵌在中间的黑色石板上题着杜牧的《题乌江亭》，笔锋遒劲飞扬，仿佛能看见诗人站在江畔望着滚滚江水，叹惋英雄起落的模样。

凑近了再看这通诗碑，字里行间的锋芒都从石缝里透出来，“胜败兵家事不期”的句子落在这里，倒比在书页上读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实感，脚下的土地正是当年故事发生的地方，字句里的感慨忽然就触手可及。

树影从枝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白墙红瓦的院门上，两串红灯笼顺着门檐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墙根的草叶绿得发亮，这一刻连蝉鸣都放轻了音量，生怕扰了这方小院的静谧。

转过回廊撞见一扇题着“静观自得”的匾额，红漆木色温润沉厚，檐下悬着几串红灯笼轻轻晃，站在门前往里望，院中的景致半遮半露，反倒生出几分探幽寻胜的闲趣。

踏进这方院落，白墙红柱的游廊围着中间的青草地铺开，廊下飘着几幅渐变色的纱幔，风一吹就轻轻扫过墙面，正对着的台基上立着霸王的半身铜像，红绸带在台座上堆得热烈，像是往来游人的心意都悄悄攒在了这里。

廊壁上嵌满了历代名家的书法碑刻，这通草书笔走龙蛇，字字都透着西楚霸王的飒爽锐气，左下角的小字注解把碑刻背后的故事讲得明明白白，指尖隔着空气划过凸起的字痕，像摸到了跨越千年的墨香。

旁边这方“博艺”二字刻得敦实厚重，刻痕里藏着历代文人对项王文武双全的赞叹，白墙墙皮上爬着几缕浅淡的水渍，反倒给这方碑刻添了不少时光沉淀下来的烟火气。

墙角几丛芭蕉探出头来，叶片半掩着“长乐无极”的碑石，字里行间的舒展劲儿和芭蕉叶的弧度恰好呼应，站在这里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静观自得，原来怀古也能怀出几分松弛的快意。

这方小楷碑刻是明人王象春写的项王庙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把楚汉相争的风云都收进了方寸之间，阳光落在碑面上，窗格的影子印在碑上，像给这些旧诗添了层新的滤镜。

沿着游廊慢慢往前走，蓝天上的云像棉花糖一样浮着，红柱衬着白墙，廊下的碑刻一块接一块往眼前铺，我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块字看半晌，连脚步都沾了几分慢悠悠的古意。

廊壁上最醒目的就是这通“霸王剑”三个大字，笔锋凌厉得像真有一柄长剑横在眼前，字里的锐气直往外冒，站在碑前恍惚间好像能听见项王握剑立于江畔的一声长叹。

项王的半身像安在飞檐小亭下，匾额上“叱咤风云”四个大字亮得醒目，立柱上的楹联写满了后人对这位英雄的追念，台座上系满了游客祈福的红绸，风一吹红绸翻飞，像是千百年的敬意都在这一刻轻轻舞动。

游廊绕着半池荷塘铺开，荷叶铺得满满当当浮在水面上，几株垂柳斜斜垂着枝条，风拂过水面晃出廊亭的倒影，连风里都裹着荷叶的清香气，走累了靠在廊柱上歇脚，只觉得暑气全消。

站在游廊底下往深处走，木构的廊顶透着透亮的蓝，红纱幔子上写满了诗句，风把纱幔吹得轻轻贴过我肩头，前头有个背着包的游客正慢悠悠往碑林深处逛，背影都透着几分悠然。

这副对联写得刚劲有力，“能受天磨真铁汉，不遭人忌是庸才”，字字都像在说项王跌宕壮阔的一生，字里的坦荡劲儿看得人心里一热，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千百年过去，大家还总念着这位西楚霸王。

大草“天地尽然人物风流”几个字泼洒在碑面上，笔势酣畅淋漓，把楚霸王的盖世豪气全装了进去，站在碑前仿佛能看见千军万马踏过尘烟，英雄立在天地间的飒爽模样。

荷塘中央的小亭立在水畔，红柱映着满池荷叶，云从天上慢悠悠飘过去，树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我靠在亭边的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连呼吸都浸满了草木的清香。

这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刻字苍劲雄浑，一笔一划都带着千钧的力道，当年项王垓下帐中唱出的绝响，就这么被后人稳稳刻在了石头上，代代传了下来。

隶书刻着咏霸王的旧诗，字态敦厚又带着锋芒，把项王当年不肯过江东的决绝写得入木三分，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描，仿佛能摸到千年前英雄最后的那份傲骨。

这方碑刻把“剑”字化成了一柄利刃的形状，底下配着“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题字，创意巧得让人眼前一亮，把那股千年不散的遗憾与敬佩，全凝在了这柄看不见的剑里。

荷塘边的风裹着荷香往脸上扑，红亭白廊嵌在绿意里，蓝天把影子投在水面上，连荷叶尖儿上的水珠都闪着碎光，我举着相机拍了好半天，怎么拍都觉得这景致看不够。

小篆碑刻写着唐人汪遵的《项亭》，线条匀净古朴，把千年的怀古思绪藏进了婉转的笔画里，站在碑前细读，忽然就和千年前那位站在乌江亭边的诗人，生出了奇妙的共鸣。

古铜色的大钟悬在亭下，钟身上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顶檐系着的大红花结艳得亮眼，底下的游客攥着木槌轻轻一撞，沉厚的钟声漫出来，顺着风飘得老远，好像能顺着这钟声，飘回楚汉相争的旧时光里。

荒草芦苇围着一块刻着“驻马河”的石碑，相传这里就是项王当年勒马停驻的地方，风卷着芦苇沙沙响，像还在替千年前的战马嘶鸣，站在碑前望出去，仿佛能看见乌骓马踏过浅滩的蹄印。

铜像里的项王怀抱着虞姬，铠甲上的纹路都还带着温度，树影落在铜像上，把千年前的诀别刻得沉缓又温柔，站在这儿谁都不忍心出声惊扰，只悄悄把这份千古柔情记在了心里。

三元井的石圈磨得发亮，三个圆洞像三只睁着的眼睛，传说这是项王当年愤而刺出的三眼，对应着他重瞳的异相，井边的说明牌把这段旧故事讲得清清楚楚，伸手往井里探了探，凉丝丝的水汽漫上来，像接住了千年前的一声长叹。

再站在驻马河石碑前看，周遭草木生得恣意，风扫过草叶发出轻响，好像还能听见乌骓马的响鼻声，千年前的马蹄印早就融进了泥土里，可这份关于英雄的念想，直到今天还鲜活。

古树的枝桠上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丝带，风一吹红绸翻飞，全是往来游人写下的心愿与敬慕，老树枝叶繁密得像一把大伞，把千百年的祈愿都稳稳兜在了树荫底下。

乌江亭的六角飞檐藏在竹影里，红柱子衬着灰瓦，石阶磨得发润，站在亭子里往远处望，仿佛真能看见滚滚乌江从千年前流到眼前，载着英雄的故事悠悠淌了千年。

那块刻着“抛首石”的顽石立在墙根，石纹粗粝得像饱经风霜的手掌，相传项王最后就在这里将首级递给故人，粗粝的石面上刻着的三个字，把那份顶天立地的坦荡，完完整整留到了今天。

正殿里的项王与虞姬端坐于黄幔之下，两侧立着范增与龙且的塑像，彩漆虽经了年月，神态依旧生动鲜活，供桌上摆着的供品整整齐齐，满殿的肃穆里，又藏着后人满满的敬意。

范增的塑像立在殿侧，温文尔雅的神态里藏着谋士的远见，底下的说明牌把他追随项王、被尊为亚父的故事讲得明明白白，望着塑像忽然就想起鸿门宴上的玉玦，千年的故事一下子就浮上心头。

龙且身披铠甲立在另一侧，英武的身姿里全是猛将的飒爽，他追随项王一生征战的故事，就安安静静写在塑像前的牌子上，望着这尊像，楚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仿佛就在眼前铺开。

墙上的展板清清楚楚列着项羽分封的十八路诸侯王，一笔一划把那段天下初定、裂土封王的往事讲得通透，站在展板前慢慢读，那些原本只在史书里见过的名字，忽然就变得鲜活了起来。

项王的塑像端坐殿中，红袍披身，案前摆满了游人敬上的美酒，匾额上“叱咤风云”四个大字悬在头顶，千百年过去，这位盖世英雄依旧能收到来自后人最诚挚的敬意。

转过侧门，门额上刻着四个古雅的篆字，飞檐翘角映着树影，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我跨出门槛，只觉得身后的殿宇藏满了故事，眼前的风又送来了新的景致。

参天的古松立在甬道两侧，枝叶把蓝天衬得格外透亮，香案摆在正殿正前方，往来游人慢悠悠踱着步，小孩举着冰棒蹦蹦跳跳走过，连松涛声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西楚雄霸王灵祠的简介牌铺满整面墙，从祠的始建到历代修葺，再到里面藏着的八处大景十三处小景，洋洋洒洒把整座祠的来龙去脉讲得通透，我站在跟前读了好半天，才算把这趟游历的脉络摸得清清楚楚。

甬道笔直通向墓园深处，石人石兽分列在青草地上，蓝天把云影子投在红墙之上，游人三三两两顺着石径往里头走，风扫过草叶，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扰了这份跨越千年的安宁。

顺着石阶往下走就进了地下的甬道，青砖拱顶下挂着旧灯笼，昏黄的光把石壁上的古老画像衬得格外有味道，脚踩在青砖地上，脚步声轻轻回荡，像一步一步踏进了千年前的旧时光里。

石壁上的汉画像砖刻着古老的故事，人物与车马的纹路清晰得像刚刻上去不久，云纹与水纹绕着画面铺开，站在石壁前细看，楚汉年间的烟火气，仿佛顺着石缝慢慢漫了出来。

霸王的墓冢安在高台之上，封土上长满了青草，石碑立在台阶前，身后的古松把枝干探向蓝天，风从松枝间穿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千百年过去，松涛还在陪着这位盖世英雄。

顺着神道往回走，石人石兽静静立在青草地上，游人慢悠悠往出口踱，有人攥着刚买的文创，有人还在回头望着墓园方向，我也跟着往回走，满脑子都是这一天撞见的所有故事，只觉得这趟霸王祠之行，走得充实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