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桥

卢少奇文集

　　隆冬笼罩沂蒙群山，凛冽的北风好似无数锋利的小刀，呼啸着刮遍山野。河面上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寒气穿透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裳，丝丝缕缕直钻骨髓。宽阔的河道激流奔涌，一浪高过一浪的浊浪翻滚咆哮，重重拍击河岸，溅起大片冰凉的水花。原先跨河的木桥早已经被日军的炮火炸得粉碎，桥板被激流冲走，只剩下几截残破的桥墩孤零零立在河中。河床之下怪石密布，暗流四下涌动，河水又深又急，没有桥，奔赴前线的子弟兵便无法渡河，战机稍纵即逝，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军情如火，岸边的战士心急如焚。目睹此情此景，沂蒙大地的妇女们没有半分退缩。她们快步奔回村庄，含泪卸下自家院门上厚重的门板。一块块沉甸甸的实木门板压在肩头，河滩泥泞湿滑，狂风迷得人睁不开眼睛，可她们脚步坚定，义无反顾扛着门板奔赴河岸。

　　天色阴沉，河风愈刮愈猛。妇女们挽起裤脚，毅然踏进如同冰窖一般的河水。刺骨的冰水慢慢淹过腰身，一直漫到胸膛与肩膀之下。她们两两分立于湍急的河水之中，宽厚的门板稳稳搁在肩头，板面堪堪浮贴在水面之上，仅仅只高出河面一点点。汹涌的浪头一次次涌来，水花不时漫过门板边缘。门板的高度刚好贴住水面，每一块木板都要靠她们用肩膀死死撑住，稍一松劲，桥面便会沉入浪里。

　　冰水瞬间没过膝盖，很快便淹到胸膛下方，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双腿蔓延全身，双腿先是针扎一般刺痛，而后渐渐僵硬麻木。汹涌的浪头一次次狠狠拍打而来，冰冷的河水劈头盖脸泼洒在她们身上。寒风一吹，身上的湿衣瞬间冻得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不停打颤，鼻尖冻得通红，泪水被寒风吹落，混着脸上的河水一同往下淌。脚下暗流不停冲撞着身躯，河床湿滑，身子随时都有可能被激流冲倒。可她们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拼尽全身力气扛住肩头的门板，让桥面始终平平稳稳，恰恰浮于水面。

　　一座由血肉之躯架起的人桥，就这样横亘于滔滔激流之上。门板沉重，压得肩膀又酸又痛，冰水无休止地冲刷到胸膛，寒意几乎快要冻僵每一寸筋骨，浪涛不停冲击，身子来回摇晃。但是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她们凭着钢铁一般顽强的意志，挺直腰杆死死扛住桥面。她们肩上扛起的，早已不只是一块普通的门板，而是保家卫国的千斤重担。中华儿女从不分男女，妇女同样能撑起半边天，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普通的农家女子，也愿意豁出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抗战开辟道路。

　　站在河岸的战士们望着眼前这一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热泪，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眼前这座紧贴着水面、由一副副肩头托举起来的人桥，是沂蒙百姓沉甸甸的期盼，是全民族同仇敌忾的信念。将士们含泪迈步，小心翼翼踏过几乎贴着浪尖的门板，飞快渡过大河。

　　等到最后一名战士平安踏上对岸，长长的队伍渐渐隐没在蜿蜒的山道，妇女们才慢慢放下肩头的门板，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晃艰难走上河滩。刺骨的寒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寒气彻入骨髓，止不住浑身打颤，双腿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皮肉被冰水泡得又红又肿。身子明明冻得不停哆嗦，可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有神，脸上扬着真切的笑意。身体承受着刺骨的寒冷，心底却是滚烫火热，一份能够为革命出力、能够护送子弟兵奔赴前线杀敌的自豪感填满胸膛。寒冷的战栗与发自内心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冻得发抖的身躯，盛放着无比欣慰昂扬的心。

　　渡过河流的部队按时奔赴战场，怀揣着沂蒙乡亲沉甸甸的嘱托，将士们个个奋勇当先，不畏枪林弹雨，接连打赢一场又一场的胜仗。侵略者在中华民族万众一心的抗争之下节节败退，最终被彻底赶出我们的故土。

　　岁月匆匆流转，硝烟早已散尽。当年有幸活下来的老兵，往后的日子里总爱向后辈一遍遍说起那座寒冬之中紧贴水面的人桥，每每忆起冰河里的身影，眼眶依旧会湿润。而那些曾经站在激流当中的红嫂，晚年围坐在自家小院，身边围着一圈儿孙，慢悠悠讲起当年卸下门板、踏进冰水，用肩膀把门板托得刚好贴住河面、咬牙扛桥的往事。讲到那段经历，她们的神情舒展，语气轻快，从头到尾都是满心的高兴与自豪，丝毫不曾提起当时身上受过多少严寒与苦楚。

　　老兵的深情追忆，红嫂含笑的讲述，让沂蒙大地这段滚烫的往事代代相传，永不褪色。

卢少奇

2026年8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