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刘庄老街的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磨得油亮,就像十姨从前那方旧砚台,温润,能照见人影。</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的古镇,日子过得慢,也过得苦。外公一家十几口,挤在租来的三间公房里,西边再接两间自建小屋,椽子都是刚伐下的杨木,还带着新鲜木头的腥气。外婆前后生了十一个孩子,活下来九个。十姨名叫陈兰,是最小的丫头,比我母亲还要小十五岁。</p> <p class="ql-block">我父母那时候都在外地工作,我和姐姐弟弟,从小就赖在外婆家里长大。十姨大我们不到十岁,可处处都像个大人,总护着我们几个小孩子。</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粮食紧张,一锅稀粥,米粒都数得过来。十姨吃饭总爱蹲在门槛边,趁外婆不留意,悄悄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米,拨到我们几个孩子碗里。</p><p class="ql-block">夜里西厢房大床上挤三五个孩子。其他人睡熟了,十姨还就着煤油灯练描红。冬天屋里冷,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跟红萝卜一样,握笔却稳,毛笔在旧报纸上沙沙地游走。外公坐在灶门口抽纸烟,烟火混着灶膛的热气飘开来,常常数落她:“女孩子家练字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p><p class="ql-block">十姨不顶嘴,笔下反而写得更用力,只低声回一句:“字要写端正,人才能站得正。”话音未落,眼泪就啪嗒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哭过之后,第二天照旧铺开报纸练字。后来听母亲讲,那时候她心里是想考师范的,在当年的镇上,一个姑娘有这样的念头,已经很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外公在镇上车行做会计,性子硬,家里大小事基本都是他说了算。家里小辈见了他,个个都怯生生,说话都低着头。唯独十姨,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有一回外公嫌她练字浪费纸张,要把她的描红本子拿去烧了。十姨冲上去死死护住本子,脸涨得通红:“字是心里的念想,烧不得。”外公捏着烟袋,愣在原地,最后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那一晚,十姨抱着本子哭到大半夜,天一亮,又拿根树枝,在院子泥地上一笔一画写字,泥土留下一道道白印,像没有干透的泪痕。</p><p class="ql-block">拿到高中毕业证没多久,镇口广告栏上贴出知青下乡的通知,红纸黑字,被雨水泡得发虚发胀。十姨把自己关在西边那间小屋里,三天几乎没吃东西。我扒着门缝往里瞧,看见她在旧报纸上反复写“不去”,笔尖用力,把纸都戳出一个个小洞。</p><p class="ql-block">终究还是要走。临走那天,她背上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发梢系一根红头绳,那是外婆拆旧线团给她编的。外公从工具箱拿出一把亲手刻的木尺,塞到她手里:“量地里的垄沟直不直,也掂量掂量自己往后走的路。”</p><p class="ql-block">到了乡下,田埂又硬又硌脚。十姨跟着大伙下地插秧,手上磨出一层层水泡,破了又结,血水混着泥水渗进泥土。白天下地劳作,收工之后,不少邻里家的孩子知道她读过书,总爱围到她住的农家土屋门口。干完农活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就在农户家中那盏墨水瓶改的油灯底下,抽空教附近农家孩子认几个字。屋子狭小,烟大,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围过来的孩子们,眼睛却亮闪闪的。她就拿外公给的那把木尺,在屋前的泥地上写“人、口、手”,常常讲到天色很晚。村里人看了都议论,城里姑娘受这份苦,还不忘教娃读书。十姨只是笑笑:“多认几个字,往后路能宽一点。”凭着这份韧劲,后来她被选拔做了公社中学的代课语文老师。没有像样黑板,就拿木板刷上墨汁;没有粉笔,就自己用石膏做,写出来的字依旧端端正正。</p><p class="ql-block">她和小宋,就是在公社中学相识的。小宋也是镇上人,时常送过来几张备课纸,偶尔带半块蜡烛,知道学校夜里光线差。两个人常常到操场老槐树下备课。十姨朗读课文,小宋就在一旁帮她削铅笔,风一吹,书页哗哗作响。有一次十姨崴了脚,小宋背着她往公社卫生院赶,路上十姨随口背起课文,小宋就在后面气喘吁吁接句子,逗得十姨一路笑。</p><p class="ql-block">知青可以返城的时候,十姨分到县里淮南纱厂做挡车工。车间漫天飞舞棉絮,落满头发眉毛,像落了一层薄霜。就算上班辛苦,下班回到宿舍,她依旧坚持写字。写信寄给小宋,说车间机器终日轰鸣,反倒怀念乡下夜里的虫鸣。上班才一年,就查出肠癌。回刘庄那天,小宋骑自行车载着她,老街青石板凹凸不平,车铃一路叮当作响。十姨伏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告诉爹娘,就说厂里事情多。”</p><p class="ql-block">病痛来得迅猛,十姨身体一天天垮下去,腰弯得如同被风雨压折的芦苇,却从来不大声喊疼。疼得熬不住,就咬住毛巾在床上翻滚,汗水浸透被褥。稍微缓过来,还是要人扶着坐起身。手已经抖得握不稳笔,就拿布条把钢笔捆在手上,坚持写字。写的都是给学生的信,盼着病好了,还回去教孩子们写那个“人”字。小宋常常过来,读她写下的文字。读到“操场上的槐树快要发芽了”,十姨一边笑,一边掉眼泪,盼着病愈之后,再回到槐树下备课。</p><p class="ql-block">那个冬天来得很早,二十三岁的十姨,就这么走了。</p> <p class="ql-block">小宋把她所有的文稿收进一只木匣子,匣底压着一篇没有写完的教案,是《为人民服务》,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外公拿着那把曾经送给十姨的木尺,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一根接一根抽烟。外婆后来跟我说,老人是在跟逝去的女儿说话,说她当年在泥土上写下的那些字,早就长成一棵树了。</p><p class="ql-block">去年回乡,小宋把这只木匣子交到我手上。匣子里的字迹,带着一股倔强,像十姨当年不肯轻易弯折的手腕。有一张宣纸上,是她病中写下的一个“人”字,笔锋微微颤抖,骨架却依旧挺拔,就像从前,她护着我们这群小孩子的模样。</p><p class="ql-block">一晃几十年过去,我自己也快要退休。站在如今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时常会想起当年十姨在农家屋前泥地上教孩子写字的模样。有些东西看着朴素寻常,却能在心底扎下根,慢慢长成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