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猪草 ——童年故事

邓建强9120632

打猪草

——童年故事

邓建强

退休六年，鼻尖还常飘起一股青涩的草腥气。那时挎着土箕，满坡找猪爱吃的嫩叶——红花草、禾家菜、野芹菜、水浮莲……如今念起这些名字，每一株都认得，每一株的叶脉和气味都还在手指上活着。

开春最早的是红花草。集体种来肥田的，二月里刚返青，嫩得掐得出水。三四月便高得能藏麦鸡和白鹭了。牧牛会冷不丁探头偷吃，也不怕绳子勒鼻和鞭甩。我们挎着土箕或撮斗下田，猫着腰，镰刀贴着土皮，一把一把地搂。红花草藏在深处，怕看田的人撞见——红花草是队上的，偷割是要挨骂的。但也有例外，最茂盛时，队长晚上不出门，家家养猪的隔三差五就担着箩筐出去扯，身边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蚕啃桑叶。扯满大多邀伴回家，虽然队长不会出门，但经过那里，遇上狗叫，还是忐忐忑忑。回来，奶娘会把多余的放进陶缸撒盐发酵几天，咸甜可口，猪过年一样享受。

红花草（紫云英）

禾家菜，菊科稻槎菜

　　禾家菜是另一种光景。它从二月能一直挑到四月，最爱牛粪塘泥沃过的稻田，一株株壮实，绿得发亮，叶子圆圆的，中间会开小黄花，铜纽扣似的。可长在油菜地里的就可怜了，被叶子遮了阳光，瘦瘦黄黄的，得扒开油菜秆子才方便挑。挑禾家菜最费工夫，别的草一镰刀下去就是一捧，它得一棵一棵找，一棵一棵间开杂草。断了，会冒出乳白的汁，沾在指头上，再黏上泥土，连指甲内外都是黑的。斑斑菜也是菊科，也几乎生于同时，见到也一并收拾。如果寒潮，手会僵直；如果下雨，披蓑戴笠。蹲在田里移步，个把时辰，腰熬得直不起来，膝盖上两团泥印子，回家一拍，干了的泥簌簌往下掉。有时候蹲得太久，猛一起身，眼前发黑，得扶着膝盖缓半天才能走。虽然这样，可一想到猪贴着干瘪的肚皮，那腰也惯着犯。

斑菜

　　三月到六月还会采野芹菜，它喜欢长在潮湿的坡下。我常沿着水沟寻找，它的根系发达。为了下次快点重新采到，我不忍心拔起，掐或割断嫩茎。断处一股清冽的香溢出来，手指染上，上学或睡觉还能闻到。当然有时也开小差，碰上栖息的蜻蜓，会悄悄地从后面去捏。树上的“水牛”和金花虫出现，也会驻足。带尾巴的蝌蚪长脚会爬会跳，我会好奇地细细打量。细小浅薄的浮萍在稻田或水塘中间蔓延，一种绿一种黄，猪和鸭子一样喜欢吃。水塘里用网兜，禾苗下用掌托。

野芹菜

浮萍

　　五六月难熬。红花草翻进泥里，沤肥发出锈水和臭味，只留小片做种。油菜收了，禾家菜老了，早稻刚插下，田野似乎别无他物。有时早上提着土箕在田埂上东扯一把西扯一把残留的老得茎紫的红花草，半天铺不满底。有时放学去采，太阳晒在背上热烘烘的，汗淌进眼角咸得睁不开。有时光脚踩进水沟或稻田软泥里，拔起油亮的野鸭子草，有时泥鳅在脚底滑过。童年爱吃酸酸的马齿苋、直酢浆草、小酸模、叶子呈箭头状茎生倒刺“蛇见退”，连猪都不喜欢的锯齿草、鹅儿肠车前草和革命草都收入囊中。有时弯来弯去，得走三里五里，甚至到了别村范围。璧头桥村口“生猪下田，打死不管”的石灰大字，我至今不还有异议。黄昏往回走，黄鼠狼经常从前面穿过，土箕还有轻浅的时候。口渴了，就合并两掌掬起一捧水喝，静流不忌，有时还用掌轻轻去赶沙泥虫，生怕掠浑，再掬再饮。晚了，疲惫的影子变长。路上知了不解风情，有一声没一声地叫。脚底下虚虚的，比饿还难受。

酸溜溜，学名叫做小酸模

直酢浆草

蛇见退

锯齿草

车前草

马齿苋

鹅儿肠（繁缕）

　　幸好水浮莲上市，一热就疯长。程家山周边水系发达，血管一样连接。迂回缓流的长流河和独立的小圆塘，都有人用竹竿圈出地图一样的独家养殖区。淡绿色小苗投进去，绿油油地长大长高，个把月水面就被挤得严严实实。大片的叶子像重重花瓣，风都吹不动。捞水浮莲最痛快，四齿耙一下去提起来就是一大垛，根须长长地沾着水，岸上湿漉漉洇开。离开的时候留下一个镜子一样的缺口，第二天又像伤口一样合拢。挑到村前洗衣码头拧掉根，初洗。不知什么时候起，码头边上安放了一个打麻糍的的大石臼，还配了一个T字形的木杵。木杵抡起又砸下，噗嗤噗嗤，与棒槌捣衣声互和。绿汁偶尔会溅到脚上，凉丝丝的。最烦的是沾了那汁液，痒得难受，像细针在皮肉里走。要是溅到，得赶紧浸到水里，让痒就慢慢褪去。十来分钟捣完，再陪白条等游鱼洗尽绿水。它难吊起猪的胃口，但加进萝卜头就不同了。水浮莲从六月吃到十月，感恩它长期免除游魂一样的烦恼。

　　深秋，水浮莲吃完了，田野零星堆着稻垛。一年撤围子时，奶娘发现空口的竹兜里藏着两条大鲶鱼。她堵住出口，拖到岸上，把鲶鱼倒出来，乌青的身子蜷在泥里。我兴奋去抓，尾巴一摆一摆，又粘又滑。但这样的好事太少，大多时候推土车去镇上买萝卜缨子、大白菜叶子，一毛钱一捆。蹦跶蹦跶，推回来手腕勒得都是红印子。

水浮莲

　　腊月里艰难，顾不上了滚铁箍和打陀螺热身。流水塘水浅了，露出一圈淤泥，塘底有一种海带草，一尺来长，随水飘动，算是冬天的指望。脱了鞋和棉衣棉裤，下面那个冷啊——脚底板一沾水，整个人就绷紧了，牙关咯咯响。泥软软的，脚趾陷进去，弯下腰手探进冰水里。草滑，揪住使劲拔，手指冻得发木，拔一会儿就得哈热气。几乎每次脚会抽筋，小腿肚石头一样，要揉松；大拇指都会绷得下沉，要强行扳上回位。一次还没有冬眠，捞草指尖触到一条圆滚粗麻泥蛇。那天吓得砰砰心跳，立即上岸，早早回家。

海带草

海带草，学术名称苦草

　　我家的猪好吃，如果没有掺米糠去煮，食盆里被它嘴巴过滤剩下纯水；如果撒糠，它也托鱼一样把表层的糠吸掉，然后抬头眼巴巴似乎祈求恩赐。我分不清是怜悯还是愧疚，常常帮它肚皮挠痒。也许是因为我会打猪草，吃得没有别家好，住的又是土筑矮棚，冬天睡在尿湿的稻草上，有时都冷得哼出声音。禽畜之爱，说实在话被鸡鸭分走了。解愁的时候也会到来。街上酒厂门口偶尔会放腾着热气的酒水。得到消息，我担着尿桶，持着浇菜的长柄广口瓢随众赶去。鲶鱼汤一样乳白的酒水，汩汩地流，芬芳扑鼻。两桶舀满，担三里来路，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走走歇歇。每当酒香散在夜风里，特别舒坦。倒进槽里，哪怕舀入一瓢掺进，猪会一头扎进去，叭嗒叭嗒抽，或咯吱咯吱嚼。耳朵直扇，尾巴翘得高高的。我蹲在旁边看，听音乐看戏一般。

　　打猪草的那些年，田野的四季长在骨头里。二月的红花草湿漉漉的，四月的禾家菜冒白浆，六月的水浮莲绿得晃眼，腊月的海带草冰冷滑腻。

如今打猪草成了故事。红花草因化肥退出主场，家猪因没政府任务也少养了。但那些草还在按季节长，只是没人需要。进城后若在菜市碰到斑斑菜和红花草，我也会买来当菜吃；路上见了酸酸草或蛇见退，还会扯点嚼嚼回味。

那些年挑掐撸拽过的猪草，手指还清清楚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