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天地

晏枥

　　舅舅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号召来到农村那一片广阔天地，那年我还不到六岁。舅舅大我十一岁，他也不满十七岁。

那天天气格外晴朗，我随一群孩子来到老家淯溪镇中小学的操场。操场前头有一个巨大的台子，四周用石头砌一圈，里面用土填起来。台子上面没有用水泥打地平，有的地方还长了很深的杂草。我们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个台子，奶奶说解放前叫戏台，可有人说，唱戏属于四旧，不能让封建主义的东西占领无产阶级舞台，于是叫它舞台。我看见那上面的确演过戏，跳过舞，都是东风吹战鼓擂毛泽东思想万万岁的题材。演戏跳舞的时候叫它舞台，每逢一些严肃的场合，大家又不叫舞台，给了它一个很庄重的名字：主席台。

主席台下人山人海，有几处地方在敲锣打鼓，又像是在比赛，看谁的锣鼓敲打得最响。突然间，人们往操场的一个角落涌过去，我也随着人流过去，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男人表演着翻跟头的功夫，正翻几圈又倒翻几圈。我们那些孩子太小，不懂正着翻和倒着翻是什么意思，统称那个人翻的是“飞跟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热闹，只是听说这里很热闹就过来看热闹。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子，所有桌子又用一块很大的红布盖上。主席台正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布，上学后才知道那叫横幅。横幅上面用浆糊贴上一张张红纸，纸上写着一个个巨大的毛笔字，写的什么内容我真的不认识，因为我还没上学，不说斗大的字，就是比斗还大的字我也不认得。

主席台上，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讲话。那时候的领导除了穿得干净整齐一些，从其他地方看不出领导的样子。那个年代生活条件差，领导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吃的都是萝卜白菜，根本看不到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的领导。主席台上有个老式的扩音器，效果不是很好，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领导好像在做动员工作，他说毛主席号召我们，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那片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

领导讲完，一个胸前戴着大红花的毛头小伙子上台发言，站在我身边的大人说他是知识青年代表。我说看不清楚，那个大人见我小巧可爱，把我顶在肩膀上，我这才看清楚——我还以为知识青年代表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呢，原来是住在小河岸边的周家老大，有次他把我的小人书带到厕所里看，我发现中间少了两页，立马冲进那座老式的茅厕，在茅缸里找到了他的“罪证”，我对他不依不饶，非要他把那两页捞起来给我洗干净……

我心里好笑，这样的人也能做知识青年代表，还上台发言，要不是这个场合看起来隆重而严肃，我真想跑上去一把揪住他，让他赔我的小人书。

在我心里，舅舅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我见过舅舅看书写字的神态，极其专心致志，对书也非常爱惜，外婆给他买的书，舅舅都用报纸包了又包，生怕弄脏弄破。要是舅舅把小人书带到厕所去看，即使再没办法，也不会撕小人书擦屁股。

听了一会，我终于明白那是一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舅舅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知识青年，他也应该在这上山下乡的人群中，怎么没看到他的影子呢。我骑在那个大人的脖子上，不停转动身子四处寻找，希望看到作为知识青年的舅舅，可是一无所获。下面那个大人对我相当不满意，说我扭来扭去把他的脖子弄疼了。

我被他从肩膀上放下来，眼前看到的都是大人的屁股和腰，更加找不到舅舅了。我跑到外婆家中，给她讲了刚才看到的热闹场景，说那里有好多的知识青年，怎么没看到我舅舅呢。

说舅舅舅舅到。不知道舅舅从哪里回来，一走进屋就对外婆说：“妈！我要走了！”

我这才发现进门处放着一个网兜，网兜下面是一个脸盆，脸盆里面装着一些生活用品。床上还有两卷被子，一卷是棉絮，那是用来垫床上的，一卷是盖的，外面缝着旧而干净的包单，两卷被子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这突然出现的场景把我搞蒙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舅舅，他刚一出现却马上要走，他要到哪里去呢。听主席台上的领导讲，农村是一片广阔的天地，我不懂广阔是什么意思，远远看见领导一手叉腰，一手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表示广阔天地就是无限的大。舅舅要到那个广阔的天地去了，那个天地有多远，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想到这里，我怕再也见不到舅舅了，拼命吵着要跟他一起去广阔天地。

小时候耍横我是有名的，从小一直跟着舅舅玩，他说走就走我怎么舍得，我一把抓住他背包上的绳子，任他怎么使劲拽都不肯放手。

舅舅发火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他发这样的火，他是我心目中的知识青年，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一反常态，火冒三丈。

我横下一条心要跟着舅舅，舅舅一只手提着网兜，另一只手把两卷被子扛在肩上，才扛上去就被我拉掉在地上。舅舅很恼火，使劲拽了一下捆被子的绳子，我被拖倒在地上。我在地上被舅舅拖了一段仍然不肯放手，我想舅舅那么坚决不让我跟他去，是不是他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我小时候的倔强是出了名的，舅舅越是要丢下我，我越不会松手。

外婆看到自己的孙子哭成那样，转身正告舅舅要是不带上我，今天就不要到乡下去了。舅舅也急了，差点哭起来：“妈！您以为我真的想去吗？我不去能行吗？”

几年后，舅舅上了大学，外婆才告诉我舅舅喜欢读书，在学校成绩非常优秀，他的梦想是上大学继续读书。高中时候，人家都在停课闹革命，他在一间阁楼找到好多当时的禁书，读着读着，像是进入了一个美好的世界。他从来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书，于是幻想着等他有机会上大学读书后，也能写出这样传世的作品。以舅舅的学习成绩本来可以上大学的，但那个年代，全国统一规定高中毕业生不能直接上大学，舅舅只能到广阔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舅舅好想直接上大学读书，但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面前，他无能为力，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发在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外甥头上。

　　我很高兴的是，舅舅下乡的地方离外婆家只有几里路，就在小河上游的幸福大队。舅舅第一次下乡不带我去，首先是心情不好，也考虑到了影响——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第一次下乡却捎去一个小屁孩，是不是太不严肃。

外婆发了脾气，舅舅终于妥协，带上我和另外几位同学一起到他们下乡的生产队。那天我破涕为笑，感觉走路特别轻松，好像没走多久我们就到了。几个贫下中农在稻场上欢迎我们，看见我这个小“知识青年”，他们觉得很奇怪，继而又很开心，因为我一到那里就给他们唱大人教给我的儿歌。舅舅在一旁看见我那么乖巧可爱，也忘记了先前的不愉快，再没后悔把我带到乡下来。

每次我提起赶路跟他下乡的事，为了回避当时对我发那么大的火，他就把话岔开到一边，说我那时候嘴巴太小，农户弄给我们吃的蚕豆颗粒很大，我连一粒蚕豆都吃不进去，老是掉到地上……我也哈哈一笑，气氛顿时缓解。

舅舅在那个生产队下乡的几年中，一到星期天，我就和小舅舅去他们那里玩。小舅舅只比我大一岁，两个人像兄弟般玩在一起，每次趟过小河后就偷偷到水深的地方游一会泳，然后上来，在柳树林中脱下短裤，把海魂衫的领口用柳树皮扎上当裤子穿，再剥一根柳树皮扎在腰间，最后把打湿的短裤顶在头上，一边走一边晒干。以这种奇特的打扮进村，村里的孩子们大老远就知道是我们，马上有人去通报舅舅，告诉他有客人来了。

舅舅在农村和乡亲们相处很融洽，看见我们这两个“怪客”来了，总是想办法加一个菜，实在没有就蒸一锅红薯。这正是我们最喜欢吃的，有一次我一口饭都不吃，只吃红薯，回家的路上不停打屁。小舅舅被我逗乐了，笑我像一架喷气式飞机，要是长两个翅膀，就可以飞到天上去了。

我经常到那里去玩，感觉农村人好淳朴，那些小孩子也是那样的天真善良。我们到竹林里捉斑鸠，捉来的小斑鸠有的还没有长毛，他们从小一点点喂大，能飞了，玩过一阵再把它们放到竹林里，说它们的母亲还能够认出自己的孩子。我想这么大的斑鸠，放在我们街上早就成为人们的盘中餐了。农村的孩子们没有好玩的东西，捉几只小斑鸠在家里喂着玩，并不是想吃它们的肉，而是当做自己的小伙伴，等到能展翅高飞了，再让它们回归大自然。

舅舅在幸福大队当知青时深得乡亲们的喜爱，介绍他入了党，推荐他上了大学。大队支书送他上学的路上告诉舅舅，这次推荐他上大学，好多乡亲都对他这个支书有意见，他们都舍不得舅舅走，希望他在那里多留一些日子。然而他们也知道，舅舅像孩子们从竹林里抓来的小鸟长大了，虽然舍不得，还是要放它自由飞翔。

一开始舅舅不情愿下乡，他的梦想是踏进大学的门槛。在农村辛苦劳动两年，那些善良的农民还是推荐他上了大学，帮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大学招生考察组调查舅舅在农村的表现，大队贫协主席讲述舅舅的种种优点，直讲得泪流满面。他学会了所有的农活，连赶牛耕田都会了。休息时候，舅舅的爱好就是看书和拉手风琴，他的手风琴拉得棒极了，周围几个大队的知识青年专门赶过来一饱耳福。还有一次，舅舅在住处窗台上发现了一双图案精美的绣花鞋垫，一定是哪位漂亮的农村女孩，欲向他吐露芳心又羞于启齿，只能用这种方式投石问路了。

踏上那一片热土，两年的农村生活成了他美好而难忘的回忆。他感受了农民的勤劳朴实，又吸收了田园的人文养料，在他以后的作品中，既散发书斋的墨香，又带着泥土的芬芳。

当今社会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褒贬不一。舅舅却认为，人的一生总会遭遇各种不同的命运，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有把握好自己的机会，利用好这个机会，就可以把劣势转化为优势，把悲剧变为喜剧。

舅舅除了在省委统战部上班，他还是蜚声海内外的关帝文化学者。工作之余，历时33年，跑遍40多个国家，行程60万公里。作为国家级摄影师，累积3万幅关公文化作品，出版12本画册专著，不仅继承了中国传统关帝文化，更凝聚了全球华人的爱国思乡情结，被推选为世界关公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看到舅舅满世界不停奔波，我问他累不累，他说是有点累，能坚持下来完全因为在农村两年的劳动锻炼，让他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

我再次忆起儿时那个画面——学校操场上的“飞跟头”表演，领导在主席台上动员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有那个我认为是瘪三的周家老大在台上发言……

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全国上下都在兴起，场面一个比一个隆重，热血一个比一个沸腾。诚然，回望整个中国的历史画卷，有些地方把上山下乡运动开展得太过极左，甚至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悲剧。但那个运动，也为我们国家造就了许多有用之才——习近平、李克强就是那个年代的优秀知青，那种开天辟地的精神，也在不断激励人们奋发向上。

舅舅当知青才十七岁，这让我无数次为他心疼。后来才知道，习近平总书记到陕西梁家河插队那年才十五岁，七年的知青岁月，黄土高原的苍天厚土，深深铸就了一位人民领袖的爱民为民情怀、勤奋好学精神、艰苦奋斗品质、苦干实干作风。由此看来，近在我身边的舅舅，远在北京的国家领导人，他们都认为那一片广阔天地铸就了他们，给了他们无穷的精神动力，缔结了他们与广大劳动人民的丰富情感，在那片广阔天地，他们真的是大有作为了。

2017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