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人性格侧写

周德南

图文/周德南 去俄罗斯之前，我一直以为，俄罗斯人给人的印象是豪爽、直接、走路大步流星，性格干脆利落。
这趟去了以后才发现，我错了。
俄罗斯人不仅豪爽，而且认真；不仅直接，而且认真，不过“干脆利落”嘛，这个有点出乎意外。
这种认真，不是做做样子，更不是只在领导面前认真，而是认真到骨子里，认真到程序里，认真到有时候连外国游客都不得不佩服。

一、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从北京飞了八个小时，终于抵达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
下飞机以后，排队入境。
先扫脸。
合格。
再扫指纹。
左右手各四指，合格。
然后双手大拇指，再来一次。
合格。
护照检查。
合格。
一个戴着眼镜、准备到俄罗斯度假的中国老头儿，既不像走私带货，也不像毒贩，更不像准备偷走俄罗斯国家机密的高级特工。
所有手续都合格。
我心想：这下总该放行了吧？
没想到，旁边过来一位警察，对我招了招手。
我就这样被单独从队伍里请了出来。
注意，是“请”。
俄罗斯人是很讲文明的。
他带着我走到大厅，让我坐在椅子上等候。
我心里有点纳闷。
不是说中国游客免签了吗？
怎么这免签免得比签证还隆重？
旁边还有几个南美国家的人，也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其中有一个中国哥们，我俩一交流，他也是免签，也是莫名其妙被“请”出来的。
看来俄罗斯人的认真，是不分国籍的。
既然来了，就坐吧。
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我当时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正在给中国大使馆打电话，查我在云南个旧铅巴厂炼过铅，在广东大宝山挖过矿？或者正在启动俄罗斯国家安全机关的庞大数据库，查询我儿子的名字为什么有个钐字，孙子的名字为何有个铀字？
半小时以后，警察终于来了。
他示意我到另外一个窗口。
另外一个窗口又来了一位年纪稍大的警察。
这位同志看起来更加认真。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认真地鼓捣了半天。
没有问我问题。
也没有向我解释。
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
终于，他抬起头来。
护照上“啪”一声盖了章。
通过。
我有点懵。

就这样？

我走出机场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被国家安全机关认真研究过的荣幸感。
后来我想明白了。
俄罗斯人办事，讲究一个“程序”。
程序认为你有问题，那就必须检查。
至于你有没有问题，那是检查以后的事情。
不能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好人，就擅自减少程序。
万一放错了呢？
所以，宁可让一个中国老头儿在大厅里坐上三十分钟，也不能让程序受到半点委屈。
这种认真，不服也得服。

门捷列夫博物馆 二、门捷列夫博物馆
后来去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参观门捷列夫博物馆。
到了博物馆门口，工作人员告诉我们：
买票需要扫码付款，然后办理护照登记。
彼时恰逢俄罗斯战时管制，手机上网中断。
扫不了。
软件APP也不支持。
于是我们说：
“我们有现金，可以现金支付吗？”
工作人员回答得非常坚定：
“不可以。”
我心里顿时对俄罗斯人的原则肃然起敬。
现金也是钱。
扫码也是钱。
可是钱和钱之间，必须通过不同的程序才能成为合格的钱。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如果使用现金，就必须到附近一家指定的书店购买门票。
这下就有意思了。
博物馆不收现金。
书店收。
于是我们开始寻找这家神秘的书店。
路上遇到两位女士，我们向她们询问书店地址。
两位女士非常热心。
她们停下了匆匆的脚步，拿出手机，认真地帮我们查地图。
查了大约五分钟。
最后，她们非常确定地告诉我们：
就在前面，大约五百米。
我们按照她们的指引找过去。
没有找到。
又问了几个路人。
继续找。
终于，经过一番曲折，我们总算找到了这家书店。
买到门票以后，再拿着门票回到博物馆。
工作人员接过门票，又要护照登记。
登记完毕。
填写信息清单。
签字确认。
这还不算完。
工作人员领着我们来到一道大门前。
按门铃。
等。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开门。
我们终于正式进入门捷列夫博物馆。
整个过程严谨、规范、环环相扣。
我站在那里，不禁想起了门捷列夫。
他老人家会不会听说此事，一拍棺材板爬起来说，比我还严谨？
这位伟大的化学家发明了元素周期表，把各种元素排列得井然有序。
中国人今天参观他的博物馆，也深得其中精髓：
门票归门票，
现金归现金，
书店归书店，
护照归护照，
门归门，
铃归铃。
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绝不越界。
至于游客要多走一千米、多花一小时，那都是为了维护整个系统的严谨性。
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买一张门票。
这是一次程序教育。
圣彼得堡街头的药店 三、药店
俄罗斯的认真，还有一个地方让我印象深刻。
那天我们去阳光灿烂的瓦西里岛码头游玩。
圣彼得堡的冷风吹起来，还是很有北极圈寒带特色的。
当天又骑了自行车，晚上去涅瓦大街附近的小剧院看现代舞。
看完演出，风寒感冒让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回家的路上，热妮雅陪我去药店买药。
晚上药房只开一个小窗口。
顾客和营业员隔着小窗口交流。
热妮雅跟女营业员说了几句话。
女营业员认真听完，转身走进药柜深处。
拿出一种药。
回来。
确认。
又问。
再回去。
拿第二种。
回来。
确认。
又回去。
再拿第三种。
如此反复。
一趟。
两趟。
三趟。
我后来数了一下，大概七八趟。
大约花了十五分钟。
我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位女营业员同志在药柜和窗口之间来回穿梭，神情始终严肃认真。
那一刻，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不是在卖药。
她是在执行一项国家级科研任务。
每一种药都必须经过严格确认。
每一次取药都必须精准对应。
绝不能因为“差不多”就随便拿一个。
最终，三种药终于全部确认：
一种含片，
一种喷剂，
一种口服维生素C。
我看着这三种药，再看看那位营业员，心里充满敬意。
换作中国营业员，三十秒搞定所有的事情还给你推销两种保健品。
就这么几种常见药，人家硬是把它做出了大型工程项目的严肃感。
这就是俄罗斯人的认真。
认真到不嫌麻烦。
认真到不怕走路。
认真到不怕重复。
认真到哪怕一个流程只需要十秒，也一定要完整地走完。

四、认真是一种美德
回国以后，我认真回想这趟俄罗斯之行，发现俄罗斯人的优点确实很多。
他们非常讲规矩。
非常讲程序。
非常有原则。
该检查的，一个不能少。
该登记的，一个不能省。
该扫码的，绝不收现金。
该去书店的，绝不在博物馆卖。
该按门铃的，绝不直接开门。
该跑七八趟的，一趟都不能少。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那也许只是他们对“灵活”这个词，理解得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们中国人办事，有时候讲究“变通”。
俄罗斯人不一样。
他们讲究“不能变”。
我们觉得多走一千米太麻烦。
他们觉得这是程序。
我们觉得等三十分钟有点久。
他们觉得这是认真。
我们觉得一个药拿七八趟实在没必要。
他们觉得每一趟都不能马虎。
所以后来我终于明白：
有些民族靠聪明提高效率，有些民族靠认真保证程序。
而俄罗斯人属于后者。
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我们：
事情办得快不快，可以以后再说；
流程对不对，必须当场说清楚。
至于一个原本十分钟就能办完的事情，最后花了一个小时——
这不叫效率低。
这叫认真地把十分钟的事情，完整地做成一个小时。
也正因为如此，我对俄罗斯人的敬意始终没有减少。
毕竟，一个国家如果连办事都能如此认真、如此坚持原则，说明他们确实有一种非常可贵的精神：
绝不让任何一个程序，因为效率而受到伤害。
至于游客？
游客多等一会儿，多走几百米，多跑几趟售票处……
那都是对“认真”二字最朴素的致敬。
而我这个中国老头儿，也算有幸亲身参与其中。
俄罗斯这一趟，别的没学会。
至少学会了一件事：
去俄罗斯千万别着急。
因为急，也没用。
程序还没走完呢。

感谢同学唐大侠的点评：

国民的一切习惯源于本民族的文化。读过你写热妮雅救谢总裁生命的文章，其过程说俄驻华大使馆及我国外交部这两大部门被她的执拗“啃”的生疼，终于挽回了丈夫的性命。从这事，便领教过俄罗斯人认真的力量。普希金为尊严而决斗，双方从装弹、瞄准、同时听令开沧，一整套程序，无不是俄族人认真态度的大写照。所以你有感而发，我深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