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桂花香时月正圆】No.01桂花香时月正圆

林林总总(濮河)

美篇昵称：濮河美篇号：12957839图片来源：致谢网络 豫东北的秋，要过了白露才分明起来。南来的风翻过黄河故道的漫漫沙土，染了一层凉意。这时候倘在江南，该是桂子满城飘香了，但我的故乡濮阳，早年间是不曾见过桂树的。儿时的秋是槐树的秋。至于桂花，只在中秋夜里，大人指着月亮说："看，月宫里那棵便是桂树，吴刚日日夜夜在底下砍呢。"于是小小的心里便生出神奇的想象。那时的夜极静。明月高悬，洒在屋顶与田垄上。院里摆下方桌，码着自制的月饼，旁边还有咧嘴的石榴。我仰头望月，缠着大人讲吴刚。父亲衔着烟袋慢慢开口："吴刚犯了天条，天帝罚他砍桂树，树高五百丈，一斧下去，口子又合上，就这么砍了千万年。"我听着，忽然心疼起那桂树来。 有一年中秋，父亲指着月亮念道："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我问："吴刚砍树都来不及，怎么还有工夫酿酒？"父亲摸着我的头说："砍树是罚，酿酒是心。月宫里的桂树开了千万年的花，落下的花瓣都被吴刚收着，酿成了酒，等着有心人去喝。"我似懂非懂，却把那画面记在心里——桂树下，一个永远在砍树的人，却酿着世上最香的酒。后来读到"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才晓得月宫里的桂原是带着仙气的。再读到"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方渐渐明白，桂之于中国人，早不是一树花那么简单了。它牵着故园，牵着离人，牵着圆满与残缺之间那一线温柔的月光。真正识得桂树，已是负笈南行之后。第一回到杭州，走在湖边，忽然一阵香气幽幽撞过来——不似槐花清苦，倒像蜜，像酒，像旧时闺阁里才有的温存的甜。循香去找，才见路旁一排树，叶腋间攒着米粒大小的花，淡黄、金黄，怯怯藏在深处，却放出那样醇厚缠绵的香来。原来它竟是这样——不张扬，不争春，只在万木凋零前，把一生的芬芳都密密藏起来，等秋风起了便悄悄地放。朋友摘了一小把放在我掌心，花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从月亮上落下的碎金。夹在书页里，到现在翻起来，还有一缕淡得几乎听不见的香。 后来我带干桂花回濮阳。母亲拈起一朵嗅了又嗅，啧啧叹道："世上竟有这样香的花。"那晚她用沸水冲了桂花茶，香气漾开来，满屋子都是温柔的秋意。一家人一人一杯，连平日里不沾茶的母亲也端起来尝了尝，眯着眼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南方的桂，北方的月，原是一样的——花香牵着的，不过是人心里那一点团圆的念想。后来在濮水边安了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小区里、街道旁，渐渐有了桂树，从南方移来，竟在黄河故道旁扎下了根。每到八月，窗外的桂香便悠悠飘进书房。抬头时，一轮明月正悬在窗外，清辉如练，照着楼下的桂树，树影婆娑，有了几分"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的意境。夜深人静，花香漫进来，恍惚觉着那香里带着酒的醇厚。有一段日子做房地产生意，每次小区绿化，我总嘱咐多栽些桂树。同事笑我痴，说北方的地哪那么容易养活南方的花。我不争辩，心里却知道，这是从小便种下的执念——月宫里那棵树终于能在人间看见了。后来读到杨万里说桂花"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忍不住会心一笑。 大学时喜欢过一个女孩，叫菅葭，是《诗经》里"在水一方"的那个"蒹葭"的谐音。她爱用一种桂花膏，走近了便有淡淡桂香若有若无地萦着。我满城去找，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跑了好些天。后来在一家老店里找到，蓝白色的铁盒，盖子上的漆都剥落了。递给她时，她低头笑了一下——不是热烈的，是安静的，像桂花开在叶底。那年中秋，我们坐在校园桂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水的波光。说了半宿的话，以为那样的夜晚无穷无尽。毕业后各奔东西，她回南方，我留北方。失散是那样轻易的事，像桂花被风吹落，一转眼便没了痕迹。每到秋深月圆，桂香飘进来，我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一缕桂花膏的香。前些日子回老家，村头新栽了几排桂树。我站在树下有些恍惚——一个是从槐荫树下走来的故土记忆，一个是从月宫传说里飘落的人间芬芳，在这黄河北岸的土地上相遇了。母亲端来桂花茶，絮絮说着村里的新事。我听着，看她头上的白发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想起李清照那句"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写的何止是花，更是人间那些看似疏淡、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人与事。 今夜，我坐在濮水边的书房里，桂香一阵阵飘进来，抬头满月悬在窗格正中。风起了，桂树的影子在月光里微微地动。父亲念过的那四句诗又在心里浮起来，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化作桂花的香，在每一个秋夜里遥遥地落进我的窗前。人间的桂和月里的桂原是一样的——都让远离的人望着，望着，便想起故乡，想起那些已经走远却从未真正离开的面孔。此刻风起了，月色凉凉的，桂香幽幽的，只有让这风、这月、这花香，替我静静地陪着他们。吾心安处是故乡，桂花香时月正圆。岁岁年年，花如此，月如此，人心里的那一点念想，也如此。月色里的桂树，原不在天上，在每一个抬头望月的人心里，从少年开到中年，从故乡开到天涯。吴刚捧出的桂花酒，酿给每一个有故乡的人，隔着万里长空，隔着悠悠岁月，一饮，便醉了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