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获】六月秋,紧丢丢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p class="ql-block">原创,首发。</p><p class="ql-block">图片出处: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  立秋又到了。</p><p class="ql-block"> 城里人翻开日历看看,说声立秋了,就完了。我们这些从闽南乡下泥地里蹚过来的人,这时候骨头缝里往外冒东西——稻子割下来的青草气,汗干了又湿的酸味,水汽蒸上来的热乎劲儿。还有句老话,怎么也绕不过去:“六月秋紧丢丢,七月秋轮啾啾。”</p><p class="ql-block"> 我们那儿“紧丢丢”就是紧得要命,“轮啾啾”就是慢悠悠不急。六月立秋,农时掐着人脖子往前赶;七月立秋,日子松快些。但不管紧慢,立秋二字一到,田里那些弯腰弓背的画面,一下子全活了。</p> <p class="ql-block">  那年生产队没日历看。老队长看天色地气,看稻穗黄到什么程度。立秋落在农历六月,天没亮透,榕树下那截铁轨让他敲得“当当当”响,声音劈开后半夜的闷热,钻到各家窗户里去。嗓子喊劈了:“六月秋紧丢丢!都起来!抢收抢种了!”</p><p class="ql-block"> 我妈摸黑生火煮粥,稀得照见人脸。咸萝卜干切成碎丁埋在碗底,我呼噜几口灌下去,胃里有了热气,抓起镰刀往外走。脚踩上门口的青石板,露水湿的,一村子人走动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天还没亮透,田里黄澄澄的稻子铺满。弯腰,左手拢一抱稻秆,右手镰刀贴着土皮一拉,“唰”一声,一束倒在怀里。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声音一捆捆顺着田垄推,像是稻子自己在让路。太阳没出来,后背已经潮了。</p><p class="ql-block"> 割完的地不能撂。牛跟着进田,犁铧翻开黑泥,土腥味扑面,闷闷的沉沉的。犁完耙,耙完耘——人弓着腰,两只手在泥水底摸,把草连根拔上来,顺手把秧苗根边的土培实。太阳直晒,田水被晒得烫脚底板。蚂蟥咬在小腿上不吭声,等你觉得痒低头看,已经吸得圆滚滚。头一回吓得跳脚,后来一巴掌拍下来甩田埂上,低头接着干。</p><p class="ql-block"> 要命的是“布田”——插秧。</p><p class="ql-block"> 挑秧的把一捆捆绿秧挑到大田边,我们弯腰去分,左手托一把,右手三指捏住三五根,往泥水一送一按。深浅差不多,株距要匀。老辈人说布田如绣花,可哪有心思绣花?就一个字:快。立秋前插不完,这一年白瞎。</p><p class="ql-block"> “不插秋后秧。”立秋一过天凉,晚稻日子不够了。等抽穗撞上寒露风,打下来全是瘪谷,哭都没地方哭去。</p><p class="ql-block"> 那几天真跟打仗一样。我最狠的一仗,是十七岁那年。</p><p class="ql-block"> 早稻熟得比往年晚,割完犁完耙完,离立秋剩三天。队长急得嘴角起泡,劳力分三班,人停田不停。我分夜班,晚八点到凌晨两点。</p><p class="ql-block"> 月亮大得吓人,白晃晃挂天上,田里一根草一片叶都看清。七八个人排成一排,弯腰,手起手落,秧苗一株株往泥里送。没人说话,就听见水花溅起来哗啦哗啦,还有谁喘粗了压着嗓子换气。偶尔有人直起身捶捶后背,看眼月亮,又弯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旁边是阿坤。他比我大两岁,瘦得像田埂边的甘蔗秆,手劲却大。掌心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整个手心白花花的嫩肉,一碰田水就龇牙。但他不停,左手分秧右手下插,一下不慢。我跟他较劲,他插两行我也两行,谁也不说话,就闷头干。田埂上秧捆越来越少,身后的绿行越长。</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夜里,我妈端碗绿豆汤到田头。她没说话,碗塞到我手里,看我仰头喝完,拿袖子擦我嘴角的泥,又弯腰把我卷起的裤腿放下去——其实放不放都一样,早湿了。她转身走的时候,月光照着背影,瘦瘦的,影子拖在田埂上,让露水洇得发黑。</p><p class="ql-block"> 立秋傍晚,最后一株秧总算插下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从泥水里直起腰,整条背像被人一节节抽走了。两条腿泡得又白又皱,十个手指肿了一圈,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搓都搓不掉。站在田埂上看,新插的秧田齐齐整整,小苗在晚风里一摇一晃。阿坤蹲在田埂另一头点了根烟,火头一亮一亮,他冲我咧嘴笑,白牙在月光底下晃眼。</p><p class="ql-block"> 队长走过来,拍我肩膀:“后生仔,好样的。”</p><p class="ql-block"> 不是要哭,是那四个字来得太冲。像根针扎在绷了三天的弦上,整根弦都在抖。</p><p class="ql-block"> 回去我倒头就睡。再醒来第二天下午,蝉在窗外叫疯了,阳光从蚊帐缝漏进来,枕头上画了道亮晃晃的印。我妈端来一碗干饭,上头卧个溏心荷包蛋:“补补。”蛋是自家鸡下的,那时候金贵,她平时舍不得吃。我端着碗,半天没说出话。</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了。</p> <p class="ql-block">  我现在住城里,阳台上用几个泡沫箱子种葱,长得挺好,叶子绿得发黑。女儿笑我,说买菜方便你费这劲干嘛。她不知道,每天早晚浇那几分钟水,我总觉得又站回田埂上了。泥巴气味一上来,人就不飘了。</p><p class="ql-block"> 前些天孙女放学回来,举着手指头给我看,贴了块佩奇创可贴。她说,写字把皮磨破了,好痛好痛。我捏着她软乎乎的小手看——皮肤细细嫩嫩,没茧,没裂口,没洗不净的泥印子。再摊开自己这双手,关节一节节突出来,指甲又扁又平,掌心横七竖八全是裂出来的纹。</p><p class="ql-block"> “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p><p class="ql-block"> 算了。说了她也不懂。她没踩过烫脚的田水,没让蚂蟥咬过,没在月亮底下弯腰一株株插过秧。这是好事。我们那辈人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地熬过来,不就为后辈日子不一样么——手上要长茧也只长在握笔的地方,碰破了有佩奇创可贴。</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这把年纪,膝盖一到阴雨天就隐隐疼。大夫说是年轻时候在水里泡久了,关节伤了,治不了。可每到立秋前后,这双腿比天气预报还准——节气没到,酸胀先来。但我摸着膝盖从来不烦。这疼让我知道自己是谁,记得月光底下那个插秧的少年,记得阿坤那双烂手心,记得我妈站在田埂上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那三天三夜从泥水里抢出来的东西——力气,耐力,死也要撑到底的倔——才是我这辈子最实在的收成。不像稻谷堆在仓里看得见,但它长进骨头缝里,渗进血里头。后来这双手盖过房子、搬过机器、签过合同、抱过女儿又抱孙女,不管干什么,泥地里熬出来的那套一直都在——不怕脏,不怕苦,不怕把手伸进看不清底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六月秋紧丢丢,七月秋轮啾啾。”如今再念叨这句老话,心里不慌。六月七月,该来的都来了,该收的都收了。我们这代人熬过扛过拼过忍过,到了人生秋天,总算能直起腰看看自己插下的那片“秧田”——女儿日子过得去,孙女在好好长大,不赶也不等,挺好。</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饭后,孙女趴在桌上写生字。我坐边上看着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插下的秧苗——每一株都浅浅立在泥面上,根须却在底下暗暗往下扎。那时看不见,后来才知道那些根扎得有多深。</p><p class="ql-block"> 我摸摸膝盖。后天有雨。</p><p class="ql-block"> 没事。阳台上的几箱葱,早搬进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