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张秀岩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中元节,想起了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我想为父亲写一篇文章,于是便开始收集有关父亲的资料。翻遍了我的所有日记,结果让我失望,有关父亲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少得可怜。</p><p class="ql-block"> 对我有着养育之恩的父亲,竟然在我的日记中没有留下位置。我感到了一丝的悲凉,一切懊悔都晚了。我相信,这绝不是有意为之,这就是历史,它带给你回忆和快乐,也带给你伤感和遗憾。</p><p class="ql-block"> 我仔细地想,在我的家里,还能不能找到父亲留下的遗物?想遍了也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张纸,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有没有照片呢?印象中好像有一张父亲的照片。我开始翻阅相册,几大本子相册翻遍了,唯独没有父亲的。就剩集邮册没有翻,在一本小型张册子里终于找到了父亲在民国年代拍的一张照片。后来证实,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 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喜欢照相?记得1970年我从北大荒探亲回家,正赶上大姐也从外地回来,于是我提议照一张全家福留个纪念。父亲说,他不照。父亲不参加,母亲也不好参加。无奈,只好我们姐弟5人到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以后就再也没有照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有向我讲述过他的家史,而母亲则不同,她喜欢翻老古,记性也好,我后来所知道的,都是从母亲那里断断续续听来的。 </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张云俊,生于1905年3月12日,祖籍浙江绍兴。父亲的祖父是个厨师,为求生计,一家人便来到河北宁河县丰台镇置业,后来家境衰败。我的祖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读过书,靠租种土地为生。父亲兄妹同胞6个,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的同胞兄妹中我唯一见过的就是大伯张德俊,那是在1960年。记忆中还知道我的姑姑在大连。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和我的姑姑不睦,从未来往。后来年纪都大了,父亲也想妹妹,但就是嘴硬,不肯放下架子。直到父亲去世兄妹也都没有见上一面。</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小在家务农,因家境困难,只读了三年私塾就辍学了。他从一个远房的亲戚那里听到有不少山东人、河北人闯关东的消息就动了心。</p><p class="ql-block"> 1923年,18岁的父亲踏上了闯关东的人生之路。在黑龙江绥化的一家银匠铺学徒,老板只管吃住,三年不挣工资,还要给师傅干家务活。三年出徒后,父亲便到铁力、庆安等地的银匠铺当师傅,最后落脚哈尔滨,为一家店铺当掌柜。</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河北大旱,民不聊生,我的小叔迫于生计,便跑到哈尔滨投奔我的父亲。父亲教他银匠手艺,哥俩相依为命。没成想,第二年,小叔得了重病瘫痪在床,父亲倾其所有为小叔治病,但终不见好转。小叔知道自己来日不多,就想死在河北老家。父亲理解小叔的心意,硬是背着小叔乘火车回到了老家,几天后,小叔去世,年仅23岁,尚未成家。父亲悲痛欲绝,在安置了小叔的后事后,又只身回到了哈尔滨。</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关东闯荡10年后,1933年回到河北老家相亲娶了我的母亲卞春茹。当时父亲28岁,母亲18岁。婚后不久,父亲又只身返回东北,母亲就留在老家伺候公婆。</p><p class="ql-block"> 抗战时期,河北沦陷,母亲就带着公婆到处躲难避灾,生活困苦,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夫妻两地分居8年,直到1941年,父亲才回乡将母亲接到哈尔滨,在道外区大保定街陈家大院租了一间房子,1942年生下了我的大姐,这个家总算是安定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虽有银匠手艺,却赶上了兵荒马乱的年月,有钱人纷纷逃难,不少首饰店都关张歇业,父亲也被解雇,只好靠打些短工,做点小买卖勉强维持一家人生活。</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父亲看家里实在过得艰难,就到外地给人扛活,希望能多挣点钱养家,结果,出去干了一年也没给家寄钱。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亏得母亲有雕刻挂钱的手艺,为一家纸作坊雕刻挂钱,挣些零用钱维持家用。到中秋节时,家里没有钱过节,母亲把结婚时的一副手镯卖了,算是给孩子过了一个节。一年后,父亲回来了。母亲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想必是在外面受了罪才这样子回来了。父亲懊悔轻信朋友蛊惑,以为出门能挣大钱,哪成想被人骗了,没挣到钱不说,险些把命搭上。母亲说,人能安全回来就好,这也是教训,以后不要轻信别人。</p><p class="ql-block"> 建国后,社会总算安定下来。百业待兴,但金店行业却日渐凋敝。父亲的银匠手艺无处施展,于是就改行做杂工,收过废品、做过白铁工、打磨刀具、摆过地摊。父亲的肩膀也是够硬的,七口之家全靠他来支撑。父亲的微薄收入都是汗珠子掉地摔八瓣的血汗钱,这点钱也不是每天都能挣到,也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他几乎不能休假,更不能生病,只要有几天不做工,全家就揭不开锅。从我记事时起,就很少见到父亲的笑脸。</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父亲留给我的印象是严厉的。</p><p class="ql-block"> 家里虽然很穷,但家规很严。家里来了客人,我们或者出去到院子里或者坐在角落里,只是听大人说话,绝对不敢插话。如果真的插上一两句话,父亲将脸一摔:“怕把你当哑巴卖了,没规矩。”还好只是警告,没有被轰出去。</p><p class="ql-block"> 来客人吃饭,我们是不能与客人同桌吃饭的,尽管客人都很熟悉,客人也招呼我们上桌,但父亲从来没有破例过。平时吃饭也是规矩很多,夹菜不能过盘子的中线,喝汤不能发出声音,吃饭不能多说话。稍有违规,父亲的筷子就削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从小就没有和父亲交谈过,在我的印象中,他离我们既近又远。说近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起,说远,他很少关心过我们。</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学习,看过我的作业,甚至连学校的门都没登过。</p><p class="ql-block"> 一次,母亲和父亲吵架。母亲抱怨他不亲近孩子,不关心孩子。父亲的脾气又上来了:“我这辈子容易吗?这么一大家子人,吃我喝我,我要是不拼命地挣钱,全家人怎么活?一天累得要死,哪有功夫哄孩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我长大了,也记事了,才开始懂得了父亲的一些心情。</p><p class="ql-block"> 他一生充满坎坷,心里很少真正快活过。父亲遇事缺少主见。有一件事险些把全家断送。</p><p class="ql-block"> 1950年,市政府号召市民到农村去安家落户。政府提供优惠条件,又给房子又给地,说得挺好。我家楼上的大姨夫窦景海觉得不错,就劝父亲报名。父亲经不住劝,就动心了,跟母亲商量,母亲不同意,两人争执不下。父亲本就固执,执意要走,母亲无奈,只好办了下乡到太康的手续。太康位于哈尔滨西部,盐碱地,风沙大,极度贫困。父亲变卖了不便携带的家什后,就带着一家人随下乡城市市民乘坐火车到了太康。</p><p class="ql-block"> 到了火车站,带队领导就给下乡的居民开会说,政府暂时盖不了房子,先把每户安排到农民各家,每家都有对面炕,先住下再说。再一问,这里连电都没有,用煤油灯照明,更别说自来水了。母亲听了非常后悔。</p><p class="ql-block"> 在东北农村有两家住一屋的风俗,分为南北炕。晚上一家睡在南炕,一家睡在北炕,在屋子中间拉一道布帘就算分开了。母亲说,她怎么也不能接受两家住一屋的习惯。此刻父亲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是好。母亲找带队领导交涉,说为什么这里的条件和政府答应的条件不一样。带队的领导也表示无奈。父亲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好听母亲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当即决定,这个乡不下了。在火车站停留了大半天,一家人又乘火车回到了哈尔滨。走时城市户口已经注销,回来就成了黑户,口粮供应也没了,一家人瞬间就变成了城市盲流。母亲到政府部门去求情照顾,才知道下乡容易,回城难。亏得母亲不怕挫折,多次上访,一年后户口问题总算解决。父亲后悔不已,他开始变得有些自卑。</p><p class="ql-block"> 1958年全国开展“大跃进”运动。大小工厂纷纷上马招工。父亲也被招进了哈尔滨卷烟厂当了一名工人。上班那天,父亲别提有多高兴了。他说,做梦都没想到,我也是国营工厂的工人了,今后不会再有人瞧不起我。有了固定的工作,就不担心收入没保障了。打那以后,我才看到父亲有了笑模样。他还到道外专卖乐器的竹林商场买了一只笛子,高兴的时候给我们吹《小放牛》、《苏武牧羊》。</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工作是用人力车搬运半成品的机加卷烟。车子加载后很重,运距很远,全是体力活,没有休息。车间里尘土飞扬,噪声震耳,烟味呛人。父亲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都是起早贪黑地干,从不喊累,还不时地拿来劳动奖状向我们炫耀。我们都为他高兴。</p><p class="ql-block"> 好景不长。1962年遇到了国民经济调整,企业开始精简职工。一天,父亲很晚才回来。家里的饭菜都凉了,就等他回家吃饭。父亲脸色不好,他让我们先吃饭,他没有吃,躺在炕上,一声不吭。</p><p class="ql-block"> 母亲走过去,小声地问父亲:“怎么了?这么不高兴。”</p><p class="ql-block"> 父亲眼睛盯着天花板缓缓地说:“我被精简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你不是干得挺好的吗?怎么会精简?”母亲有点不相信。</p><p class="ql-block"> “领导找我谈话,说我的工龄太短,年龄偏大,工厂用不了那么多人,精简下放是革命需要,不能讲条件。我明白了,人家需要你的时候是革命工作,不需要你的时候是革命行动,这就是理。我就是被行动下来的。”说这话时,父亲的眼里充满无奈和悲凉。</p><p class="ql-block"> 想做小买卖,既没本钱也怕抓。政府不允许私人营业,你有再大的本事也没用,一个“投机倒把罪”就能把你治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犟脾气来了,说:“工厂不让你进,小买卖不让你做,还让人活不?”母亲说:“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可千万别说,你要说出了事,全家人跟你遭殃。”</p><p class="ql-block"> 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父亲总算找到了一份工作,为一家加工棉花的工厂揽活。为工厂揽活不意味着你就是这个厂的职工,你只是为工厂提供加工货源,挣的是服务费。父亲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来买了一辆手推车。每天就是推着这台车走家串户收揽旧棉花,然后将收揽来的棉花送到工厂加工翻新,再将弹好的棉花一家一户地送回去。说来简单,其实很麻烦,收货时需要验货、称重、记账、编号、打条,回货时也要一一验对,不能有一点差错。有时,货送到家了,家里没人,还要再送,也就几斤棉花的事一收一送至少要跑上两趟。有时货收多了,车重拉不动,货收少了,跑穷腿。一天跑下来也就挣一两元钱。哈尔滨坡路多,下坡容易上坡难,从道外到南岗怎么走都要爬坡,尤其是烟厂后面的坡路又陡又长。父亲不舍得花钱雇小套,拼了力气往上拉,到了坡顶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p><p class="ql-block"> 夏天还算好过,冬天穿上棉衣棉裤,推着重车,一旦遇到下雪刮风可就遭罪了。到期的货无论怎么难也要送到,不能违约。有时一车货送出去到天黑才回来。父亲的脚是平足,穿胶鞋不合脚,就穿布鞋。一天走上几十里的路,脚板生疼,有时脚上打了泡。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用热水泡脚,然后用消过毒的针把血泡挑破,上些药水,第二天照样出工。</p><p class="ql-block"> 我曾跟随父亲做了几次工。我帮着父亲推车,父亲边走边吆喝着“弹棉花!弹棉花了!”走了一街又一街,喊得口干舌燥。父亲的记忆惊人,这一车几十户人家的货,只记下一个街牌号码,他都能一一找到,那时也没有电话联系,全凭脑子记。</p><p class="ql-block"> 一次,为了送一户人家的货,我们从宣化街走到太平桥的兴隆街。敲一家门,女主人出来了,她拿着弹好的棉花硬说弹的质量不好,把她家的好棉花弹毁了,拒绝付加工费。父亲笑脸相迎,耐心解释,几番下来还是不行。工厂的加工费,父亲已经垫付了,她要不给钱,就是赔本赚吆喝。父亲有些失望,也不再说什么了,扶起车子转身就走。我问父亲,为什么就算了?父亲说,像这样不讲理的人也常遇到,人家就是耍赖不给钱,你也没办法,就当路上遇到鬼,认倒霉了。父亲虽倔强,但也知道退让。父亲坚持干了两年,后来这家工厂倒闭了,父亲才转行干点别的。</p><p class="ql-block"> 1966年,父亲61岁了。他经人介绍在一个社办建筑施工队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母亲不太同意父亲再找工作,就对父亲说:“人到60该退休,你都61了,辛苦了一辈子,孩子们也都能挣钱了,你就别干了,该歇歇了。”父亲说:“我们老俩口都没有养老金,将来老了病了怎么办?我们不能指望孩子。趁我现在身体还好,再挣点钱留着养老用,等干不动了再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父亲在施工队里干什么工种?也不知道他有多累?只知道他每次回到家里什么也不说,像一滩泥一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 文革开始的时候,学校停课闹革命,我们失学了。我想和同学们一起到北京串联,父亲坚决反对。他说,如果早知是这样,就不该让我去上学。</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父亲对我说:“你整天待在家里没事干,我已经和我们工程队的徐队长说好了,明天你就跟我上班去。注意要听话,干活不要藏奸。”</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随父亲到了工地。徐队长看了我一眼,不满意我的瘦弱身体,就说,这孩子身体太单薄了,先跟着钢筋工学着绑钢筋吧。绑钢筋在工地里算是最轻的工作,一天工资一块钱,后来我就帮架子工绑脚手架或者挑砖。</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工作是搅拌灰浆,没有搅拌机,两个人一组,推沙子,扛水泥,挑水拌灰,又脏又累。遇到圈梁或过梁浇筑的时候,就豁出命去干,因为一旦灰浆供应不上,影响了浇筑进度,施工质量也必受影响,这是责任,谁也不敢懈怠。</p><p class="ql-block"> 我看父亲灰头土脸,汗水将脸上的泥灰冲出条条斑纹,也来不及擦一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受这么大的累。吃饭的时候,我和父亲坐在一起。他把饭盒里的饭菜拨出一些给我,让我多吃。我知道父亲每次都没有吃饱。</p><p class="ql-block"> 有时,他看我挑着一担红砖上跳板时吃力,就利用暂时的休息时间帮我挑几担砖,想让我少干点。父亲对我说:“你还是一个孩子,让你干这么重的活,亏你了。全怪爸爸没本事。不过男孩子多吃点苦没什么,能长本事,以后你会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我和父亲每天一起上下班,一起吃午饭,感觉和父亲亲近了很多。父亲不再可怕。</p><p class="ql-block"> 有时我坐在工地的角落,望着父亲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父亲老了,头上有了白发,脸黑瘦,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眼眶深陷,一双手青筋暴露,手掌几乎全是硬茧。我的心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父亲已经是60多岁的人了。在别人看来这个年纪该是呆在家里享清福,可苦命的父亲还在干着苦力,还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p><p class="ql-block"> 我要下乡,父亲没有阻拦我,他相信命。父亲说:“我18岁闯关东,你19岁闯北大荒,那都是命。命该如此,要走就走吧。”</p><p class="ql-block"> 临走那天,家里包饺子为我送行。我心绪不宁,吃不下去。父亲坐在我的对面,没有吃饭,从一个旧笔记本上撕下一个纸条,随手从旱烟笸箩里捏起一把碎烟丝,卷了一个烟卷,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慢慢地吐了出来,对我说:“你哥哥上个月去了苇河小三线,你也要走了,就让秀成送你到车上,我也不送你了。但我要嘱咐你几句话,农村生活肯定会很苦,你要早想到。不要看不起农民,你爷爷就是农民,我也是农民出身。还有就是多读点书,不读书,没文化一辈子没出息,我就吃了这个亏,后悔也晚了。有什么困难跟家里说,不要自己憋着。”</p><p class="ql-block"> 临别时,父亲和母亲把我送出大门口。母亲哭了,父亲责怪母亲不要在孩子面前哭,让孩子高高兴兴地走。</p><p class="ql-block"> 到了北大荒曙光农场,我在第一时间给家里写信报了平安。只要想家,我就会给家里写信,倾诉思乡之苦。家里来信很少,都是哥哥和秀成的信。父亲一封信也没给我写过。</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1973年8月7日,父亲病倒了。我请了假,从曙光农场连夜赶回哈尔滨。</p><p class="ql-block"> 父亲痛苦地躺在炕上,身体廋得不成样子,他睁开了眼睛向我示意,表示知道我回来了。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父亲的病情:不知什么原因在单位生了气,午间喝了酒就睡着了,头上的窗户没有关实,可能遇到了风寒,醒来的时候舌头僵硬,嘴里流着口水不能说话了。是二姐回家时发现的,赶忙推车将父亲送到省中医院诊治。医生确诊我父亲的病是中风先兆,建议住院治疗。可家里经济太困难了,父亲又没有公费医疗,拿不出钱来住院。医生就说:“不住院也可以,我在山西学到一种新的针灸疗法,对这种病的治疗很适用,再服用一些中药,效果会更好。但需要时间很长,每天都要应诊才行。”有这么好的医生肯为父亲治病,家里人感激万分。医生随即就在父亲的舌底处扎了一针,将淤血放出,舌头就能活动了。就这样家里人开始轮流用手推车送父亲到医院针灸。我一回来就解脱了他们请假的困难。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照顾父亲治病。</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下乡以来第一次和父亲这么长时间的近距离接触。每天我都是搀扶他坐在手推车上,而后推车走很远的路,到医院门口又搀扶他进到诊疗室治疗。父亲说话困难,他都是用眼神和肢体与我交流。</p><p class="ql-block"> 慢慢的我发现,父亲并不威严,他的面容慈祥,眼里透露出的是和善的目光。他主动配合我的搀扶,不想让我用力太多。他有点晕针,扎针时我都是握着他的手,防止他的身体抖动。他的手很大,很有劲,很粗糙,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父亲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亏了你二姐啊!是她救了我。”这话里有几分感激,也有几分歉疚</p><p class="ql-block"> 针灸出现了奇迹。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治疗,父亲的病日渐好转,不但恢复了语言功能,还可以下地自由行走了。全家人都为之高兴。当最后一次针灸结束的时候,我给医院写了一封感谢信。</p><p class="ql-block"> 9月12日我买了回程的火车票。临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父亲的面前向他告别,一再叮嘱他要按时吃药,多活动,不要吸烟喝酒,也不要再上班了。父亲不住地点头答应。父亲靠在炕头上,看着我,抓住我的手,眼里流出了泪。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我从他的神态中已经领会了他的心情,他是不愿我走。</p><p class="ql-block"> 我对父亲的照顾是短暂的,可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哥哥和弟弟对父亲的照顾是长期的。他们的付出才是最多的。</p><p class="ql-block"> 我走后,父亲的病基本痊愈。他再也没有上班,一个人呆在家里喝闷酒,母亲怕他喝酒多了伤身,就限制他的酒量,把装酒的瓶子藏起来,不让他找到。父亲酒瘾上来的时候就到附近的一家小卖店打上二两散装白酒,喝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回家。这是父亲到老时唯一的一点嗜好。喝酒满足了父亲的享乐,也伤害了父亲的身体。后来,父亲就是因为喝酒导致了胃穿孔,到医院做了手术。手术虽然成功了,但父亲的身体从此垮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父亲的病情成了我最关心的事情,每次去信都要提及。但我对家里的来信常常很矛盾。看到别人接到家信高兴的样子,也企盼看到家里的来信,一旦接到家里来信又怕父母生病。家里人也怕我担心,给我来信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但我心里有数。</p><p class="ql-block"> 最令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983年1月3日我接到哥哥拍来的加急电报,“父病重速归”。我心里一沉,一个不祥之兆迅即在心中腾起。尽管没有用“病危”两个字,我知道,父亲的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哥哥是不会发电报给我。后来才知道,实际上父亲已病危,母亲怕我精神太紧张,担心途中出事,就让哥哥把“病危”改成“病重”。</p><p class="ql-block"> 那天正逢下雪,从农场通往桦南火车站的公路被风雪阻断,客车停运,我搭乘一辆农用胶轮车赶到桦南。从七台河开往哈尔滨的那趟列车是慢车,上车就没座位,足足站了一夜,到达哈尔滨已是1月5日凌晨。匆忙赶到哈医大一院住院处才知道我已经来晚了。父亲是在1月4日11点10分去世(享年78岁)。哥哥说:“爸爸就想见你一面,弥留之际还在叨念你的名字。”我跪在父亲的灵前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葬礼办得简单。母亲知道我们的日子过得都很拮据,父亲没有医保,生病住院都没少花钱,这次不让我们再过多地破费。母亲说:“人都没了,办得再隆重有什么意义,不要铺张,心到就好。”</p><p class="ql-block"> 送葬的那天,阴云密布,碎雪伴着寒风,行路艰难。火化后,父亲的骨灰安放在哈尔滨第二火葬场的安息堂里。1995年7月7日母亲去世,我们又把父亲的骨灰与母亲的骨灰合葬在一起,迁到了城郊幸福乡芨家店灵息堂里。</p><p class="ql-block"> 2007年底,我们为父母在哈尔滨远郊的松鹤轩陵园买了墓。2008年3月22日,我和大姐张梦兰、大姐夫徐明昆、二姐张晓兰、哥哥张秀峰以及众亲友为老人迁墓。</p><p class="ql-block"> 我跪在墓前,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只知埋头苦干,挣钱养家。在旧社会,他不曾想当有钱的老板;到新社会,也没想过出人头地。他没下过馆子,也没看过电影,甚至连一块手表都没带过,尽量多节省一点钱,上孝敬父母,下抚养儿女。他这一辈子活得太累太苦了。 </p><p class="ql-block"> 连日来,我的心绪一直被深重的父亲情结所缠绕。我在悲哀之余,常有负疚之感。</p><p class="ql-block"> 我总在心头说,不要有这样的念头,想安顿好自己的一切,再尽心去孝敬父母;不要以为他们身体尚健,想等到辗转病榻时再常侍床前。你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当猝不及防的一阵风带着他们飘然逝去,这时任你捶胸顿足也追不上了,你会后悔终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永远地走了,留下一张年轻时的照片,也留下了我的无尽思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