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在哪里……

路在脚下

妈妈，您在哪里？（小小说）

一九七六年的盛夏，空气沉闷凝滞，整座唐山安静得反常。

那年我八岁。听小姨说，母亲天资聪慧，被村委会保送到唐山卫校脱产进修，一心精进医术，常年住校读书，难得归家。父亲是开滦马矿工人，常年深井劳作，本就归家稀少。平日里，我依在爷爷奶奶膝下，静静守候，盼着母亲早日归来，盼着阖家团圆。

谁也不曾想，一场惊天地裂，碾碎了所有平凡的期盼。

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大地轰然崩塌。瞬息之间，老屋倾覆，村落夷为瓦砾。熟睡的爷爷奶奶当场罹难，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的雨夜。

地震爆发的那一刻，我的母亲正在唐山卫校，身处震中最惨烈的核心区域。校舍顷刻坍塌，全城断路、断讯、断联。她近在同城，却被灾难生生隔成一生天涯。

远在矿区的父亲，也没能躲过浩劫。地震震塌矿道，乱石倾轧，致使他双腿严重致残，落下终身残疾。

一场大震，毁了家园、送走祖辈、弄丢母亲、残了父亲。一夜之间，家，就这样彻底碎了。

八岁的我，成了废墟上无依无靠的孤童。祖辈不在，母亲失联，父亲重伤瘫痪，前路茫茫，举目无亲。

是尚且年轻的小姨，在绝境之中扛起我们破败的家。彼时父亲残躯难支，生活不能自理，而我年幼懵懂。万般无奈之下，小姨甘愿做了填房，以一生青春为代价，守着残疾的姐夫，护住年幼的我。

从此，她一身担尽万般苦。白天伺候残父起居劳作，夜里照管我的衣食冷暖。岁月苦寒，日子清贫，她收起少女的所有憧憬，把一生最好的年华，全部耗在了风雨飘摇的家里。别人的青春繁花似锦，她的青春，只有柴米油盐、病床照料，与拉扯我长大的一路艰辛。

闭塞年代，音讯隔绝。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母亲学成医术，远赴长春、南京救死扶伤；有人说她随援外医疗队远赴朝鲜。年年岁岁，无数救援者、行医者陆续归乡，唯独我的母亲，杳无归影。

长大后我才知晓最残忍的真相：她从未远去他乡，她一直留在当年的震中。那场地动山摇，将她困于故土，与家人生生失联，一别，便是半生永隔。

五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唐山涅槃重生，山河早已无恙。我从懵懂小童长成大人，小姨青丝熬成满头霜白。她一辈子任劳任怨，替失联的母亲守住了这个家，替离世的祖辈养大了我，替残缺的岁月撑起一片天光。

世间皆安，唯我心底执念未散。

半生寻望，半生牵挂。

风起唐山，回望沧桑岁月，我依旧向着茫茫远方，轻轻唤出那句藏了五十年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