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岁

岩耕

　　对酌流年，敬遍满身裂痕仍发光的自己。

　　今夜浅酌薄酒，借一席微醺，与岁月对谈。莫言曾言，生命本是一场偶然。我们奔赴这人世一遭，大抵便是为勘破几分世事道理，寻遍世间因果。

　　一路走来，于生活的泥淖之中辗转浮沉。受过灼痛，斩断过执念，于烟火尘埃里慢慢沉淀。可纵然历经万千世事，每一次心底涌起的心动，依旧如初生一般，笨拙，却滚烫。时而惶惑恐慌，畏缩不前，几近心如死灰；却又无数次倾己所有，捧着胸中残存的一星火种，去照亮沉沉夜幕。纵使知晓爱意本是无根野草，易被风雨摧折，依旧踉跄前行，不肯俯首认输。

　　这世间的誓言，总是轻如飞絮，可遗忘的浪潮，却汹涌浩荡。许多时候，拼尽全部勇气，才堪堪守住一份体面。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旧日的自己角力：有时狠心挥手作别过往，有时又忍不住频频回眸，困在回忆的渡口反复徘徊。

　　我始终以为，那些在情爱里归于沉默的人，没有一个不曾倾尽全部奔赴。世间心动，大多似流星奔赴长夜，刹那璀璨夺目，转瞬便归于沉寂。而那些不肯消散的守望，恰似温庭筠笔下“玲珑骰子安红豆”的痴绝，入骨相思，一腔心事，唯有自己知晓，也终究，只能由自己亲手安葬。

　　多少个无人共语的长夜，我们将往事煮作一盏清茶，任由氤氲水汽模糊眼底山河。你捧出一腔赤诚，旁人却惧这份热忱灼手；你收回真心独抱于怀，漫漫长夜，唯有自己体味彻骨寒凉。历经世事后方才慢慢习得，把满心酸楚，淬炼为淡然一笑；把滚烫渴求，风干成克制谦和的颔首；将千言万语的“别离开”，压在唇齿之间，最后只化作一句平静的“好的，保重”。

　　不必为旁人的来去遗憾。你当如旷野野葵，纵使身处孤绝之地，亦要兀自热烈盛放。安妮·卡森在《红色自传》中写：孤独从不是身侧无人相伴，而是心底无人共鸣。这人间，总有人负责书写遗憾，而你，要把那些本欲为他人洒落的泪水，尽数化作滋养自我的春雨。

　　真正促人成长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撞碎南墙之后淌下的一腔热血；真正推着人向前行走的，也从来不是旁人的温言鼓励，而是跌入泥潭之后，咬牙撑着身躯再度站起的倔强。

　　年岁渐长才懂得，勇敢从不是无所畏惧，而是纵然浑身战栗，依旧执意抬步向前。证明生命存在的，从来不是喧嚣哗众，而是沉寂之中不肯低下的头颅；标记岁月重量的，也从来不是一页页翻过的日历，而是一次次焚毁，又一次次重生的黎明。

　　世事如冷雨倾盆，岁岁冲刷着肉身残存的温度。那些强忍未发的呐喊，那些悄悄掩藏的伤口，历经风霜打磨，终在骨血之中锻成铮铮寒钢。

　　曾经笃信真心可以交换真心，后来才恍然明白，毫无保留的袒露，有时不过是为利刃递上刺向自己的把柄。那些被轻贱的善意，被嘲弄的热忱，都在诉说世间最沉痛的顿悟：天真，终究要自己为之标上代价。漫长岁月里，你一次次为旁人点亮灯火，自己却困于无光的角落。直到此刻方才幡然醒悟，世间最该去温暖善待的，是那个满身裂痕，却依旧不肯熄灭微光的自己。

　　

　　成熟，从来不是世故圆滑的堆砌，而是历经千帆之后，眼底沉淀下来的通透清明。你便如稼轩词中那位识尽人间愁滋味的过客，“欲说还休”不过是外在表象，真正的沉淀，是连浩荡岁月，都为你敛声屏息。

　　如今站在春秋的分水岭回望来路，昔日刺向你的刀刃，皆化作淬炼灵魂的星火；那些哽在喉间未曾吐露的痛楚，在血脉深处凝结成质地坚韧的琥珀。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多少个夜晚，你的温柔碎裂，散作满地碎银。世间诸多坚守，未必都能等来回响，恰如词中所言：“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这便是光阴留给我们的低语：伤痛的重量，不在于伤口本身，而在于裂痕，偏偏生长在你见过光亮之后。回望过往一腔热忱，那些被随意抛掷的真诚，被戏谑调侃的理想，被视作矫情的敏感，都是尘世在帮你描摹出最本真的自我轮廓。

　　但请牢牢记住：所有破碎，皆是为了完成自我重建。命运碾碎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挣脱桎梏，以更为澄澈通透的姿态，重新归来。

　　落笔于此，敬这一杯人间风月。纵然预知来日仍有风雨滂沱，也要饮尽今夜洒落的满地月光，与命运从容对酌。

　　愿当旧忆如潮水漫过心之堤岸，仍有清辉月色，静静熨平你心底褶皱；愿于市井巷陌偶遇桂花清甜之时，既能妥帖珍藏过往，亦不辜负眼前当下的人间烟火。

　　愿往后你我，如初春山樱，纵使零落飘零，亦保有从容淡绯的风骨；似拂晓南风，温润渡世，却不扰万物清明。

　　愿那些曾令你窒息困顿的过往，终化作滋养性灵的甘泉泓流；愿每一个独自拾级而上的孤行时刻，皆能听见来自灵魂深处澄澈的回响。

　　纵使流年凛冽寒凉，也请永远虔诚对待自己。如同守护一簇不曾熄灭的萤火，守护一札未曾寄往远方的信笺，好好呵护，这红尘俗世里，最值得被善待的，独一无二的你。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