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边的长联》

一蓑烟雨



美篇名：一蓑烟雨

美篇号：61325433

图 片：网络（致谢）

今日之东，明日之西，青山迭迭，绿水悠悠。走不尽楚峡秦关，填不满心潭欲壑。力兮项羽，智兮曹操，乌江赤壁空烦恼!忙什么?请诸君静坐片时，把寸心思前想后，得安闲处且安闲，莫教春秋佳日过。

这条路来，那条路去，风尘仆仆，驿站迢迢。带不去白璧黄金，留不住朱颜皓齿。富若石崇，贵若杨素，绿珠红拂终成梦。恨怎的?劝你解下数文，沽一壶猜三度四，遇畅饮时须畅饮，最难风雨故人来。

【序言】

余过庾岭梅关，踏千年驿道，石上苔痕侵履，山风裹着冷香入袖。至半山亭，见汉白玉碑上勒此长联，墨痕虽蚀，字句苍然，恍见昔年名士解鞍沽酒，就着亭间残壁挥毫，将满路风尘、半生幻梦，尽付笔端。

此联非雕章琢句之雅赋，乃立道旁、待行旅之警语。楚峡秦关的奔波，乌江赤壁的陈迹，石崇杨素的旧梦，皆被揉进茶垆一盏热酒里，说与往来驰逐之人听。

今时之人虽不复策蹇赶驿，然东西奔走之劳，欲壑难填之苦，与古何异？援笔作此散文诗，不过是借岭上一阵清风，递与诸君：得安闲处且安闲，莫负故人冒雨而来的那一杯酒。

《驿道边的长联》

梅关的青石路，被千年的鞋底磨得发亮。风从粤北的山坳里穿过来，裹着几枝晚梅的香，撞在茶亭的土墙上，撞出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那是嘉庆十年的一个午后，宋湘放下行囊，指尖还沾着旅途的尘沙。他望着驿道上往来的人影——挑着货担的脚夫把腰弯成了弓，赴任的官差马蹄踏得尘土飞扬，行商的褡裢里叮当作响，全是碎银碰撞的声响。人人都在往东，往西，往山的那头赶，仿佛楚峡秦关的尽头，真的藏着填不满的欲壑。

他提笔落字，第一句便写“今日之东，明日之西”。

青山是叠了千百年的屏障，绿水悠悠淌着，把多少人的脚印都冲成了泡影。力能拔山的项羽，最后在乌江岸边把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智计无双的曹操，赤壁的大火烧尽了他统一天下的梦。那些世人拼尽性命追逐的“功业”，到头来不过是风过湖面，留不下半分长久的痕迹。

“忙什么？”他在联中反问。

茶亭的木凳还留着前一位过客的余温，你且坐下来，把寸心从眼前的赶路里抽出来，思前想后。春日的桃花落了还会再开，秋日的月亮缺了还能重圆，可属于你的春秋佳日，走了就再也不会回头。能安闲片刻的时候，就别让眉头总锁着功名的枷锁。

转过来看下联，风尘仆仆的人影还在驿道上绵延，驿站的酒旗在风里飘了一程又一程。你行囊里装的白璧黄金，死后半分也带不到黄泉路上；你镜前留恋的朱颜皓齿，终会在岁月里熬成白发与皱纹。富可敌国的石崇，最后连自己心爱的绿珠都护不住；权倾朝野的杨素，眼睁睁看着红拂女连夜奔出了自己的府邸。那些攥在手里不肯放的富贵，最后全成了大梦一场。

“恨怎的？”他又在联中劝诫。

解下腰间几文碎钱，向店家沽一壶薄酒，猜上三两次酒令，不必为了舍不得几文钱扫了兴致。能畅快举杯的时候就尽兴畅饮，人生里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腰缠万贯，也不是身居高位，而是在风雨交加的傍晚，推开茶亭的木门，恰好看见多年未见的故人，正抖落着蓑衣上的雨珠，笑着朝你走来。

如今古茶亭早已不在，可那行长联的字句，被刻进了半山亭的汉白玉石里。往来的游客停下脚步，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忽然就懂了两百多年前那个午后的心境——我们总在追着远方跑，却忘了安闲的当下，与身边的故人，才是此生最值得珍藏的宝藏。风从梅岭的梅枝间吹过，把联里的字句，轻轻送到每个行色匆匆的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