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年我插队,把城里的一身白净一锹一锹埋进泥土。农闲时,我和同队两个后生仔到南埕塔兜村扛竹。塔兜藏在石牛山脚的深坳里,浐溪绕村,两岸尽是毛竹,风一过,满山都是潮湿青苦的竹腥气。从三班过去整整五十多里,搁今天一脚油门,搁那年,是一天的脚程。</p> <p class="ql-block"> 竹活重。砍倒的毛竹去梢去枝,截成丈把长的筒码在山上,我们的活是扛到山下收购点过秤。一百斤竹子,五里山路,七角钱——那路是雨水冲出来的,石头松,浮土滑,一边是刀削似的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溪涧。竹担上肩的一刻,人矮下去半截,仿佛那一百斤不是压在肩上,是压在年纪上。</p> <p class="ql-block"> 七月里日头毒,山里又闷又潮。汗从脊梁骨往下淌,裤腰腌透,结出白花花一圈盐。肩膀肿了,竹担一压上去疼得像刀子剃肉,我们只得垫一块皱巴巴的围裙布。同行两人在打退堂鼓,我咬着牙没吭声——不为别的,就为那七角钱能换回一把米、一口热饭。一百斤竹子,五里路,七角钱,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不是记它便宜,是记那种把人的分量实实在在称出来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中元节快到了。家乡规矩大,七月半不回家祭祖,便是忘了祖上,大不敬。母亲头年送我下乡时抹着泪叮嘱:“别的能省,七月半的香火不能省。”我盘算着怎么也得在十四前把活清了。可竹活哪由得你盘算,连扛七八天,肩上皮换了两茬,终于在七月十四下午把最后一根竹子码上秤。能回去了,可回家的路,还长着呢。</p> <p class="ql-block"> 才走出塔兜没多远,天上像捅了个窟窿,台风裹着瓢泼大雨劈头砸下,路一会儿就成了溪。我们相互搀扶往前挪。最怕的事还是来了——“轰”的一声,半面山坡连泥带树翻下来,一棵大树被风连根刮倒,横亘路上。雨还在泼,天暗得像扣了口锅。回不去,就赶不上十四,这辈子心里都要欠祖宗一笔账。</p> <p class="ql-block"> 就在那当口,远远的有手电光,先是两三点,后来成了五点——附近村子的几个人赶来了。他们二话不说,把蓑衣往我们身上一裹就动手:一个抡斧头砍枝丫,一个拉锯子锯树身,其余人抄起锄头,一锄一锄把烂泥刨开。雨浇得睁不开眼,只听见锄头啃泥的闷响、锯子吃进树身的吱嘎声,和那句翻来覆去的话:“快些,趁天还没全黑。”</p> <p class="ql-block"> 我不认得他们任何一个,至今也不知道名字。在他们眼里,有些事大约不必问:路断了,就得有人刨;有人困住,就得伸手拉一把。我一边帮着抬泥,一边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不是疼,不是累,是忽然觉得,这世上竟有这么素不相识的热乎气,烫得人心口发暖。</p> <p class="ql-block"> 路到底被一锄头一锄头刨通了。树身锯断挪开,淤泥清出一条窄道。我们千恩万谢,他们只摆摆手:“快走,赶路要紧。”自己却还留在雨里,大概要把后面塌的也一并收拾了。我们不敢耽搁,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快走,趁着天还没黑透,赶回三班去。</p> <p class="ql-block"> 到家时天还剩最后一抹暗青。母亲见我浑身是泥撞进门,眼泪当下就落了,却没多说,只把一碗热汤塞过来,转头点了三炷香。我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磕头,额头触到冰凉地砖,心里那根悬了多天的绳,才一寸寸松下来。</p> <p class="ql-block"> 后来日子好过了,再没扛过竹子,也没走过那样的雨路。可每逢七月半香烛点起,我总想起那年七月十四的傍晚,想起那五个叫不出名字的村民——他们浑身是泥,弓着腰,在台风里替三个陌生年轻人把一条路重新刨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 一百斤竹子,五里山路,七角钱,是那年我称出的生活分量;那五个素昧平生的人在风雨里伸过来的手,是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关于人的分量。塔兜山风一吹,竹子哗哗响,仿佛还在替我说那句当年没来得及好好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多谢了!</p><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谨以此文,记那年七月半,与那五位素昧平生的乡亲。</b></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