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时忆娘亲——观母鸟哺雏想起老母亲

大学士

中元节时忆娘亲

——观母鸟哺雏想起老母亲

那日我驻足西北湖畔树下十多分钟，天色阴晦，手机镜头一片朦胧，唯肉眼看得真切：枝头一只母鸟，正俯身哺喂幼雏。它并非简单衔来虫饵，每每头颈深埋，伸缩吞吐，似是将嗉囊内之物反刍而出，模样看着都倍感难受，却全然不顾自身，往复来回，一口一口饲予嗷嗷的雏鸟。望着它抓牢枝桠、翘首待雏的模样，我伫立凝望，不觉鼻尖发酸。

忆起濮阳老家旧俗：母亲嚼食哺儿，孩儿肯食便是有福，预示日后知孝；如若吐弃，则被视作忤逆之兆。两三岁时，母亲也曾将馍馍嚼软，喂到我口中，生性倔强的我偏扭头吐在她衣襟之上。母亲毫不嗔怪，拭净复喂，见我仍旧抗拒，便不再如此。后来她常笑叹：“这孩儿，生来性子犟。”还屡屡说起爷爷幼时喜食老奶奶嚼好的吃食，长大极尽孝顺，以此潜移默化教我敬亲。我虽不肯吃大人嚼过的饭，却早早懂得好物先奉长辈，遇事知体恤老人。

犹记五六岁时逢邻里丧席，正值三年自然灾害余波未消，馒头肉片皆是稀罕物。我抢到小馒头与汤上浮着的大片肉，掰开做成肉馍，悄悄揣进衣兜，要带给年逾八旬的姥姥娘。母亲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欣慰。这件事，后来也成了我少时孝亲的一段佳话。那时姥姥娘在各家轮流奉养，亲眷皆倾其所有善待老人，一派尊老和睦家风，深深浸染了我的年少时光。



家中兄妹四人，我排行第二。少时性情执拗，母亲唠叨，我时常顶嘴，言语生硬，如今思来满心愧悔。母亲却从不介怀，常对旁人说：“俺家老二，嘴上不饶人，心里最是柔软。”

大哥少年从军，安家安阳，来去匆匆；三弟一身警服，前程大好，却天妒英才，未满五十骤然离世，成为母亲心底难以愈合的伤痛；小妹远居上海，千里相隔，难得归乡。万般情形之下，留我守在母亲身侧。

家中大小琐事，母亲最先倚仗的便是我。也曾有过埋怨，为何诸事皆落于我一身？后来终究释然：骨肉至亲，总得有人守在跟前。这份偏爱，原是源于我离得最近、最为可靠。我言语冲，她包容；我性子犟，她体谅，她知晓我嘴硬心软，危难之时堪为依靠。父亲卧病四十余日，我与姊妹轮流榻前侍奉，端汤侍疾，彻夜相守，母亲一切都看在眼里。

晚年母亲重拾民俗绘画，我为她置办笔墨画桌，晚辈助力，夫人与朋友撰文褒扬，儿孙将画作印制台历，媒体采访推介，作品更被中国年俗博物馆收藏，让老人家晚年收获满满而慰藉。我每回出差远行，总记挂着她牙口不好，必带回软糯糕点；父亲离世之后，更是多抽时日陪她闲话陈年旧事。她焚香祈佑儿孙，我虽不信祀祷，却顺她心意置办香烛，只笃信生前尽孝胜过身后虚礼。

双亲皆得高寿，算是喜丧。可母亲离去至今一百七十七天，心底依旧空空落落，目之所及，处处皆是旧影。案头供上新果糕点，总会在心中默念，请母亲先来品尝。

眼前母鸟反刍哺雏，恍然看见母亲当年的影子。万物母爱本是同源：鸟儿倾己之身哺育幼雏，母亲倾尽心血抚育儿女。雏鸟命途各异，有的振翅远飞，有的中途折翼，唯有一只，守在旧巢近旁。恰似我们兄妹几人，而我，便是那个守在窝边的孩子。

从前读“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只当是世间说教。今日目睹此景，才知孝道本是天性，刻于骨肉。我这一生，未曾对母亲百依百顺，却把孝心落在实处：榻前侍奉，千里捎食，朝夕惦念。

母鸟紧握枝桠，哺雏期盼的模样，似化作一尊雕像，长留我心间。

晚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恍惚是母亲旧日絮语。归途之上心中默念：娘啊，鸟儿尚且疼惜幼崽，您一生操劳，儿子如今尽数懂得。奈何懂得之时，已无缘当面禀知。

如今唯有一瓣心香，默默祷祝，娘啊，您这个犟脾气的儿子，愿您与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无恙无忧……

丙午中元节前夕于古大梁

图片均为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