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记忆里的故乡七月半

洛依慕宸

　　七月半的氛围悄然蔓遍乡野，岁岁年年至此，心中总是感慨万千。自高一离家求学、辗转在外多年，我几乎从未完完整整在家度过一次七月半。年少时节，只懵懂看长辈摆供焚香、恪守梨与茄子的故土旧俗，只顾贪恋夏夜插香瓜、追星火的孩童欢愉，却读不懂节日背后慎终追远的深意。常年漂泊异乡，无数次错过阖家接祖、焚香祈福的庄重时刻。直至今年七月半时还未出去上班，得以亲身奔赴这场久违的故乡盛俗，我才恍然懂得：七月半，一半是敬奉先祖的绵长思念，一半是藏在烟火里、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旧时光。袅袅香火、桌前供品，承载着代代相传的乡情，也封存着我最纯粹温柔的故乡记忆。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真正明白我们为何要过七月半。于是向父亲问起这份代代流传的风俗。他告诉我：“在我们这边，不过七月十五，一般是过七月十三、十四。老辈传下来说，贵州山高路远，先祖往返人间路途艰辛，要是等到十五鬼门关，怕先人来不及动身回去，所以便提前过节祭拜。”

　　听完父亲的解说，儿时耳熟能详的乡间俗语不由得在耳边响起：“七月半，鬼乱窜”“七月半，地瓜烂”。

　　民间口中“七月半，鬼乱窜”，是老一辈留下的乡土传说。相传七月鬼门大开，故去的亡魂得以重回人间，自家先祖归来受祀，世间也有闲散孤魂四处游荡。而“七月半，地瓜烂”，则是贴合时节的农谚物候。野地瓜多在六月成熟，到了七月半便过了最佳时节，大多熟透腐烂在山野之间。一句传说、一句风物，一虚一实，在乡野间代代相传，成了刻在当地人心里的七月印记。

　　记忆里过节之时，给老祖宗供饭，碗中总要放上茄子，香火案板上也必定摆着两个梨，这是本地区沿袭多年的老规矩。摆放两个梨，遵循民间“神单鬼双”的礼法：祭拜神明菩萨多用单数，祭祀逝去先祖则用双数。摆上两个梨，寓意迎接先祖夫妻成双归来。本地不取梨子“分离”的忌讳，反而取谐音“利”，谓之“梨来得利”，祈愿先祖护佑子孙顺遂、庄稼丰收。当然，这只是部分家族的家传习俗，并非家家户户都会摆放梨，各家依旧遵从老一辈传下的规矩。

　　供饭之中摆放茄子，更是黔南平塘极具代表性的习俗。它不只是一道普通的供菜，更是一份深沉的仪式。老辈流传两种说法：一是将圆润饱满的紫茄子视作灯笼，为翻山越岭归来的先祖照亮往返山路，有的人家还会搭配豇豆，比作扁担、鞋带，凑成一套完整的行路物件；二是顺应“秋尝”的古礼，农历七月正值茄子成熟，人们把地里当季的新鲜收成敬献先祖，请先人品尝新熟的蔬果，感念先辈护佑五谷丰登。祭祀用的茄子必须保持完整、不可切碎，要等祭拜结束后方可处理食用。

　　除了庄重的祭祀礼仪，孩童时期最让我们期盼的，便是“插香瓜”的玩乐。我们会提前跑到地里挑拣饱满的南瓜，插上一根木棍当作手柄。晚饭过后，夜幕降临，就把一炷炷香密密麻麻插满南瓜表面，举着自制的香瓜灯肆意嬉笑打闹，这便是最朴素纯粹的玩法。手巧的大人孩子，还会掏空瓜瓤，在瓜皮雕刻各式可爱纹样，做出更为精巧别致的香瓜灯。若是一时找不到南瓜，便直接手握一把点燃的香，转圈挥舞，权当是耍香瓜，依旧乐趣满满。

　　时至今日，我依旧深深怀念儿时和伙伴们耍香瓜的夏夜。那时的我们，举着香瓜灯，或是攥着一把摇曳的香火，结伴走上两公里去镇上。一路上，免不了被跳动的火星烫到手，偶尔还会燎到额前的碎发，每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肆意奔跑。待到香火尽数燃尽，夜色渐深，大家才说说笑笑、结伴归家。如今回头来看，这项充满山野童趣的玩乐暗藏不少安全隐患，可那份无忧无虑、纯粹热烈的童年快乐，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无可替代。

　　从镇上嬉戏归来，还有七月半一项至关重要的习俗——“插露水香”。我们重新点燃一把香，沿着家门口、屋前路边依次轻轻插放。老人们说，点点摇曳的香火可以照亮山野长路，指引远道归来的先人，循着袅袅烟火，安稳找到回家的方向。

　　仪式的末尾，家家户户都会焚烧封包纸钱，以此送别先祖。一叠叠钱粮寄相思，愿先祖携着后辈的虔诚心意，带着岁岁安稳的祝福，从容顺遂踏上归途。袅袅青烟散尽，岁岁祭祖礼毕，故乡完整的七月半仪式，便温柔落幕。

　　于我而言，七月半早已不单单是迎接先祖归家团圆的民俗节日。案板上成双的梨、供碗里完整的茄子，夜里沿路摇曳的露水香，还有儿时手中晃晃悠悠的香瓜灯——故土独有的民俗仪式，与童年鲜活的欢悦在此温柔交织。它既承载着国人慎终追远、缅怀先人的温情，也封存着我们这代90后一去不复返的纯粹童年。

　　阔别多年，今年终能在家完整奔赴一场故土七月半。那些香火缭绕的温柔夜晚，那些三五好友结伴同行的欢声笑语，都悄悄定格成珍贵的旧时光。一场故乡七月半，一半是对先祖的绵长遥念，一半是对故土童年的温柔回望。旧时烟火早已远去，但这份根植心底的乡土情怀与温情念想，岁岁年年，始终萦绕心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