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时节忆亲录

镜泉

又是中元。

窗外的风是一阵紧跟着一阵，卷着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极了母亲最后那个夜里，喉咙里挣扎着发出的呜咽——急促、无力，又满是不甘。

母亲是被癌痛带走的。起初只是说腰酸，总念叨着歇歇便好。可那痛像是长了脚的，从腰一直爬到骨缝里，再从骨缝里钻出来，噬咬着每一寸神经。最后两个月，她的身体薄成了一张纸，轻得让人心慌。止痛药从一颗加到两颗、三颗，仍压不住那从脏腑里烧出来的灼痛。她咬着被角，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可她从不喊痛，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偶尔漏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临走前那夜，深冬的雨也是这样下着。母亲突然清醒了许多，她艰难地抬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那手指冰凉，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不哭……”她的声音轻得像呵气，眼睛却睁得很大，像是要把我们全装进眼里带走。

她走的那一刻，我正抱着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我贴着她的胸口，听那心跳从微弱到虚无。我该哭的，可眼眶干涸得像裂开的河床，一滴泪也流不出。我就那样抱着她，像幼时她抱着我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做着一个长长的、不再有痛的梦。

弟弟一直握着她的手。我斜眼看去，他垂着头，额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他的手覆在母亲的手上，那手已渐渐僵硬，像一截枯木，他却越握越紧，指节泛着骇人的青白。他没有哭，只偶尔抬头看母亲一眼，那眼底的空洞与无助，像一扇被风吹开又合不上的窗，里面是漆黑无底的夜。

母亲下葬前，我哭得惊天动地，呼唤着母亲，我知道在这世界上再也没人会像她那样疼我、爱我了。事后，我独自走回母亲的房间，看见她曾经用过的物品，点点滴滴都在脑海浮现；看见她喝剩半杯的水，杯沿有一道淡淡的唇痕；看见她常穿的棉鞋规矩地摆在床前，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我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她的枕巾里，那上面还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像晒过的棉布香，又夹着一丝清苦的中药味。

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在无人的黑夜里，将我淹没。

此刻，外面的雨仍没有停。风吹得窗棂“嗒嗒”响，像谁在敲门。我起身，走到窗前，看雨雾中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在人间明灭不定的思念。中元了，都说亡魂会踏着月色归来。我不求看见，只盼这风声雨声里，有一缕是母亲轻叹的气息，穿过这苍茫的风雨，来应我一句——妈，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