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中元节,想起了我的母亲,心绪难平。</p><p class="ql-block"> 1995年7月7日是我一生中最悲痛最难忘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天凌晨4点,一阵紧张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p><p class="ql-block"> “不好!一定是母亲……”我似乎有预感。</p><p class="ql-block"> 来敲门的是我的二姐夫徐继明,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妈妈不行了,你赶快去医院!”</p><p class="ql-block"> 我有些慌了,赶忙披衣就往医院跑……</p><p class="ql-block"> 一周前,母亲因肺心病住院,病情不稳,我们姐弟4人轮班在病房守护。昨晚是二姐和二姐夫把我换下来回家休息,没想到竟这么突然。</p><p class="ql-block"> 赶到医院,已经迟了。母亲永远地合上了双眼。我伏在母亲的床前失声痛哭,痛悔没有在母亲诀别之际守候在她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遗体静静地躺在床上,还像是在睡觉,头发一丝不乱,神态安详而平静。母亲在度过了漫长人生中第80个生日后就这样平静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在母亲去世后的年头里,她常常在我梦中出现。母亲仍然象她活着的时候那样,眯缝着眼睛向我微笑着,说些逗乐的话。这使我时常觉得梦境便是我同另外一个世界沟通的渠道,否则梦中的母亲怎么能那样栩栩如生?尽管岁月无痕,母亲的音容笑貌至今都无法让我忘怀,经历过的往事总是激荡着我的心灵……</p><p class="ql-block"> 母亲卞春茹,生于1915年7月2日,祖籍河北省宁河县东丰台镇。母亲家没有家谱,有关母亲家族的情况知道得不多。</p><p class="ql-block"> 母亲姐弟五个,她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据母亲说,她们卞家当时的家境还算过得去。母亲没有读过书,这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但也有令她引为自豪的地方,那就是没有缠足。外祖母动员她缠足,她坚决抗争,终于躲过一劫。母亲说,她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非得把好好的脚搞残了? </p><p class="ql-block"> 母亲到18岁的时候,来说媒的人就多了起来。其中有一个说媒的就是为我父亲来的。父亲当时在黑龙江绥化学银匠手艺,年龄大我母亲10岁。母亲不同意,外祖母也不同意,外祖母说:“张家老三(指我父亲)年龄太大,听说脾气还不好。”第一次没有说成。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来母亲家里提亲,问来问去,结果还是老张家。外祖母说:“两次提亲都是一家人,可能是有缘分,好歹他学得一个手艺,将来有一个饭碗可端,婚事就这么定了吧。”</p><p class="ql-block"> 母亲嫁过去时是18岁。结婚后,父亲返回黑龙江,母亲则留在老家伺候公婆。</p><p class="ql-block"> 父亲家境贫寒,祖父靠租种土地为生,过的多半是饥不饱腹的日子,吃咸菜都不舍得切成大块。当时又正值抗战时期,河北早就变成沦陷区,母亲出门时,脸上都要涂上烟灰,就是怕日本兵骚扰。一有日军空袭警报,母亲就赶紧带公婆逃到庄稼地里避难,在兵荒马乱的年月,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p><p class="ql-block"> 10年后,父亲回乡将母亲接到哈尔滨,在道外区大保定街租了一间小房子住下,家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母亲生我大姐的时候已是28岁。</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心眼实在,遇事缺少主见,且性格暴躁,在家里重男轻女,有大男子主义,在外面却胆小怕事。母亲性格温和,为人友善、心灵手巧,遇事不慌,处事稳妥。父母性格多有不合 在我童年的时候,也经常看到父母在一起吵架,说着说着父亲就动了手。那时候我很怕父亲,也有点记恨他。但父亲有一点好处,他们无论如何争吵,父亲知道自己错了,虽然嘴上不服软,但最终还是会按照母亲的意见行事。</p><p class="ql-block"> 父亲没有固定的工作,收入微薄,日子过得颇为艰难。更难的还是母亲。她操持家务,抚养5个孩子就够累了,还要起早贪黑地为一家纸作坊雕刻挂钱,挣点零花钱贴补家用。这是母亲在河北老家学的手艺,到了东北还用得上。</p><p class="ql-block"> 挂钱是北方民间过年时的一种习俗,是剪纸艺术的一个支脉,也有人叫吊钱,过年的时候,贴在窗户上或门上,增添喜庆,讨个吉利。</p><p class="ql-block"> 母亲忙完了家务,余下的时间就是盘腿坐在小桌前雕刻挂钱。加工费很低,不但费时还费眼力。为了多挣几个钱,除了买菜购物,母亲很少出门。白天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的洗衣吃饭,晚上还要伏案劳作,有时一干就是大半夜,实在困了就趴在桌上打一个盹,或用热毛巾擦擦脸,清醒后再干。刻刀很锋利,遇到疲惫打盹时手指常被刻刀划伤。</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节前的两个月,是母亲最忙最累的时候。为了赶活,母亲常常干到通宵。我有时夜里醒来总是看见母亲还在昏暗的灯光下工作,等到天亮我们都醒来时,就见母亲已经将早饭做好,开始招呼我们吃饭。我看见母亲微笑的脸上依然掩盖不住身心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个好强的人,做家务事干净利索,厨房用品和餐具都擦得透亮。家庭经济条件虽然不好,但母亲从不在别人面前说出一个难字,也从不向别人借钱。全家人的衣服,鞋子大部分都是母亲亲手裁剪制作,很少到商店去买。不管多忙多累,每到年前,母亲都要把家里家外打扫一新,刷墙,糊棚的活都是亲手去做。还要给我们每人都做一套新衣服,一双新鞋子,让我们在别人面前显得体面,而母亲却很少为自己买衣服或做衣服。</p><p class="ql-block"> 1960年,国家遇到了粮食危机。政府供应市民的口粮标准一降再降,一个成年人每月的口粮标准30斤。副食就更少了,都是凭票供应。我们兄弟3个,当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常常吃不饱饭。家里口粮不够,母亲就到外面摘野菜,撸榆树叶回来做成饼子给我们吃。总是吃糠咽菜,没有油水,我们的脸上都呈菜色。</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家里的一罐头瓶子猪油被我和弟弟偷吃了。这是母亲用肉票专门买来的猪板油,熬成大油,添补食用油的短缺。母亲见了只是掉泪,没有生气。她理解我们的需要。后来,母亲就把自己结婚时的首饰换了钱,买回玉米面给我们吃。当时一个金戒指卖9元钱,能换回30斤玉米面。每次吃饭,母亲都是最后才吃,那时我们都小,不懂事,母亲能不能吃饱我们没有问过,但我知道,我们每次吃完饭,留给母亲的一定是很少了。</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母亲的辛苦,上学回来也常帮母亲做些家务活,一般的饭菜我都会做,多少也减轻了母亲的负担。</p><p class="ql-block"> 1968年下半年,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很多人都报了名,我也动心了。母亲心情很坏,她不想让我走,就不让我出门。后来母亲也顶不住了,只好答应我走,眼里噙着泪。</p><p class="ql-block"> 临走时,我把我的一套旧被褥打成行李,准备送到学校发运。母亲嘴里叨咕着,这么单薄的被子到北大荒怎么能行?于是把家里所有的棉花票和布票都拿出来,到商店买回棉花和棉布,连夜为我做了一套厚厚的新被褥。我知道,母亲的被褥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p><p class="ql-block"> 下乡第二年,我调到团部机关工作。当时的政治处副主任邵会海见我没有手表,就送给我一个手表票,让我凭票去买。那是一款东风牌手表,价格120元,相当于我4个月的工资,哪儿买得起。我想起了母亲,于是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求家里帮忙。很快,母亲就把钱寄来了。后来,我才知道,这120元钱是母亲从街道的一个储金会里贷来的,她没有跟父亲说。母亲每月从生活费中攒出5元钱,用两年多的时间才把债还上。</p><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我扔掉了很多旧物,但这块手表一直没舍得丢,尽管它是一块废表,表壳已经破烂不堪,但我仍然钟爱它。我知道,我的父亲和母亲一生都没有戴过手表。</p><p class="ql-block"> 母亲讲究时尚,年轻时长得漂亮,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家里困难买不起新衣裳,母亲就自己动手做。将过了时的,褪了色的旧衣服用染料染煮后重新剪裁搭配,摇身变成“新装”,穿在身上也令人叫好。</p><p class="ql-block"> 母亲喜欢照相,但舍不得把钱花到照相馆。我下乡后的第二年探亲回家,母亲张罗着全家到照相馆照一个全家福,可父亲不喜欢照相,他执意不去,母亲没有办法,就说:“老头子不照,我怎么能照,你们去照吧。”无奈,只好我们姐弟五人去照相馆拍了一个合影。没有一个全家福的照片,这是我一生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1992年8月我从新疆出差回来,相机里的胶卷没有用完,我是特意留下来的,就想给母亲拍张照片,留个纪念。母亲很高兴地接受了我的拍照。留下的这张照片成了母亲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也是唯一的纪念。</p><p class="ql-block"> 1969年大姐全家调到三线工厂工作,留下两个孩子,一个3岁,一个6岁,全都交给了母亲抚养,直到两个孩子结婚。“我谁的也不欠!”这是母亲晚年的一句口头语。或许母亲认为自己人生的责任已经尽到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身体原本不错,但到了后来,生活的磨难也不断惹来健康上的麻烦。开始是偏头疼,没有治,硬挺着,后来是一次重感冒,也没有治,这次重感冒引发了气管炎,母亲怕花钱,就没有到大医院认真医治,以为可以扛过去,一来二去就耽搁了,最后发展到慢性支气管炎。慢性支气管炎是东北地方病的顽症,得上这种病很遭罪。每天到凌晨时就开始咳嗽,并伴有哮喘。发病的时候,坐不得,躺不得,只能在床头抱着枕头跪着喘。我每次看到母亲哮喘发作时那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而这种病在母亲的身上日益加重,由气管炎发展到肺气肿,进而又发展到肺心病。</p><p class="ql-block"> 也是祸不单行,一天,母亲到宽城商店去买菜,在街口被一辆自行车撞倒,到医院诊断是髂骨骨折,并住院做了手术,患处打上钢钉固定。由于母亲意志顽强,坚持锻炼,没有造成残疾,只是走路有些迟缓,不敢用劲,从此这根钢钉就再也没有摘除过。</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1983年去世后,母亲一直坚持独居。我们多次劝母亲到我们兄弟家里住,老来有个照顾。母亲执意不肯,她说,现在她谁家也不去,她不想和子女们住在一起是因为她不愿意给孩子们的生活添麻烦。只要她能走得动,能做饭就不麻烦孩子,母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p><p class="ql-block"> 当时,我们能做的就是我们姐弟四人,经常到母亲家去看望,给母亲买一些她喜欢吃的食物,帮母亲做些家务。母亲家成了我们日日牵挂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到了1989年,母亲的病有逐渐加重的趋势,住院已经成了常事,于是,我们再一次动员母亲结束独居生活。我对母亲说,你也要为我们做子女的考虑考虑,不能让我们总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母亲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从新发小区搬了出来,轮换着到各家去住。母亲住在谁家,谁家就成了大家相聚的中心。母亲说是“跟”我们住,其实也是在帮我们照顾孩子。</p><p class="ql-block"> 眼看孙辈人都一个个长大,母亲何尝不老。年迈的母亲仍然保持着在艰难的岁月里养成的勤劳品格。她住到哪里,就把针线活带到哪里。手缝的棉裤比毛线衣暖和——母亲始终这样认为。</p><p class="ql-block"> 母亲一生吃了不少苦。大家都有一个心愿,竭尽所能孝敬母亲,想尽办法让母亲高兴。见到市场上新上市的水果不管多贵,总是给母亲买一点回来,让母亲尝鲜。后来我发现,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吃水果了,很多水果没有吃都烂掉了,疾病的折磨已经让她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看到母亲那日渐衰老的容颜,我的心里总是一沉。</p><p class="ql-block"> 母亲到了70岁时就为自己做了寿衣,那是她带着老花镜一针针缝出来的。对待死亡,母亲是坦然的。“南山哪有不老的松啊!”这是母亲病重后常说的话。母亲说:人的死,谁也躲不过去。早准备比没准备强,自己准备比子女准备好,自己做寿衣心里踏实。</p><p class="ql-block"> 在病房里,母亲知道来日不多,就叫姐姐把寿衣拿来。她说,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她不害怕死,她想到天堂去见我的父亲,这样他就不孤单了。她让姐姐给她洗头洗脚。她要干干净净地走。</p><p class="ql-block"> 为母亲送葬的那一天早晨,下起了一阵瓢泼大雨,在我们担心之时,这雨很快就停了。我看见在西面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彩虹。长辈们说,这场雨,这彩虹是老太太一辈子修来的。我也宁愿这样相信。</p><p class="ql-block"> 2011年清明节,我没有能回到哈尔滨为父母扫墓。在这天上午,我和贝奇为我的两个老人买了祭品。晚上,我们在绿盛家园的空中花园为父母设了灵位,点燃了纸钱、蜡烛。跪在父母的遗像前,我流了泪。仰望星空,薄云遮月,我知道,天上的星星中必有一颗是我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世上唯独生我养我的人,一朝失去,便是永远的失去。思念母亲的情怀好似如歌的行板,在我的心中久久回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