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牛拉耧

叁点壹肆.桐柏红

耕牛为一把草料，人为一口饱饭。

合作社的号子、生产队的钟声，都踩进泥里，长出庄稼。后来分田到户，牛绳攥在庄户人手心，汗珠子摔八瓣，砸进土里，浇出禾苗。

种地人坚信：人勤地不懒，双手就是饭碗。活在这片黄土地上，有牛，有田，心里就踏实，活着就有底气。

写几篇关于莽牛的短文，说的就是这般光景：土里刨食，老实过活。

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莽牛拉耧

地耙好了，平平整整的，细细软软的，像铺了一层面粉。

父亲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攥了攥，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没有一粒硬块。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能下种了。”

种地的活儿，犁是第一遍，耙是第二遍，耧播种是第三遍。前两遍是给土地梳头洗脸，第三遍才是往里头搁东西，搁的是种子，是庄稼人的一年的盼头。

耧这物件儿，不常见了。我小时候还背过，后来有了播种机，便没人再使唤它。如今想起来，那模样还记得清清楚楚。

它像个倒立的三角形，又像个“人”字底下撑了三条腿。前头两根长长的木杆，叫耧杆，一人来长，胳膊粗细，是套牛用的。后头两根短些的，斜着撑住，上头顶着一根横木，两头微微翘起来，像牛角似的，那是耧把，人扶着它摇。中间是个敞口的木斗子，方方正正的，能装十来斤种子，叫耧斗。耧斗底下有个小眼儿，用一块木片插着，叫闸板，拔出来多少，种子就流出来多少，这是控制稀稠的关键。眼儿里头还吊着一个小铁蛋儿，鸡蛋大小，叫耧铃，摇耧的时候它“咣啷咣啷”地响，把种子震得匀匀的，顺着空心的耧腿流下去。耧腿底部包着个三角形的铁尖儿，叫耧铧，划开地皮，让种子钻进土里去。

整套东西，木头的归木头，铁的归铁，榫是榫，卯是卯，做得分毫不差。那些槐木杆子被手掌磨了多少年，泛着暗红的光，油润润的，像包了浆。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把耧从棚里扛出来，搁在院子里。他用布把耧斗里外擦了一遍，又拿手指头捅了捅下籽眼儿，看看通不通。老黄牛已经套好了，站在院门口等着，嘴里的草嚼得“咯吱咯吱”响，不慌不忙的。

母亲也起来了，从粮缸里舀出麦种，倒进簸箕里，簸了又簸，把秕子、草籽、小石子都簸出去，剩下那些圆滚滚、饱满满的，用布袋装好，称称重量，算一下亩数。

把耧和种子背到地头，用粮斗量满，倒在耧斗里。麦种顺着斗壁滑下去，堆在闸板上面，安安静静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娃娃。

父亲扶起耧，往前一推，耧杆搭在牛轭上。母亲牵起牛鼻圈上那根细绳，站在牛前面，回头看了看父亲。

“走吧。”父亲说。

母亲的脚步先动，老黄牛跟着动，耧跟着牛动，父亲跟着耧动，这一串儿，像链子似的，一环扣一环，谁也不快，谁也不慢。

莽牛迈开步子，稳稳当当的。它的蹄子踩在新耙过的土地上，陷下去浅浅的印儿，不深，因为土是松的。脖颈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不紧不慢，跟它的步子一个拍子。

父亲在后面扶着耧把，两只手攥着横木的两头，胳膊微微弯着，身子稍稍前倾。他先不摇，等耧铧入了土，才开始动作，那动作很小，手腕子一抖一抖的，带着整个耧轻轻地、均匀地左右晃动。耧斗里的耧铃便“咣啷、咣啷、咣啷”地响起来，比牛铃脆一些，密一些，像炒豆子，又像小鼓点儿。

种子就顺着那响声，一颗一颗地从眼儿里漏下去，顺着空心的耧腿，溜到耧铧划开的那道细沟里，安安静静地躺下了。耧腿后面挂着个半圆形的铁圈儿，叫蚂弓，把翻起来的土再拨回去，薄薄地盖住种子，不深不浅，正好。

耧铧破土的声音，细细的，“嗤——嗤——”的，像拿剪子裁布。那土被划开一道缝，又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印儿，笔直笔直地伸向前方。父亲扶着耧把，眼睛盯着前面母亲的后脑勺，也不看脚下，就那么稳稳地走，稳稳地摇。他摇耧有分寸，刚下地的时候，紧摇三下——因为腔眼儿里还是空的，不紧摇几下，种子下不去，地头就种不上。走到中间了，就匀匀地摇，不急不缓，一下是一下，种子出来得也匀。快到地头了，慢摇三下，收着劲儿，不然刹不住闸，种子会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浪费了。

母亲在前面牵着牛，一步一步地走，步子不大不小。她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看耧摇得匀不匀，看种子下得顺不顺。有时候牛走得偏了，她就轻轻拽一下手里的绳子，嘴里“咧咧、咧咧”地唤着，老黄牛便往左靠一靠。有时候牛走快了，她就“喔——”一声，牛便慢下来。

她走的是直线。从地这头望到地那头，她始终沿着地边那根标记线走，不偏不倚。她走多快，牛就走多快，耧就走多快，种子就下多快，这速度，是几十年种地磨出来的，比钟表还准。

耧铃“咣啷咣啷”地响着，牛铃“叮当叮当”地应着，父亲的脚步“啪嗒啪嗒”地踩着，母亲的脚步“沙沙沙沙”地磨着，四样声音掺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快有慢，像一支小曲子。田野里静得很，别家的地还没开始种，就这一架耧在地里来回走着，那声音便传得格外远，散在春天的晨风里，飘飘悠悠的。

种完一趟，到地头了。父亲喊一声“吁——”，老黄牛便站住了。他先不急着调头，蹲下来，扒开刚种过的土，看看种子下得稀还是稠。他捻起几粒麦种，托在手掌上，数了数，又看看间距，点了点头。然后把闸板稍微调了调，或往上提一丁点儿，或往下按一丁点儿——那分寸，在手指尖上，说不清楚，全凭感觉。调好了，再把耧调个头，接着种下一趟。

种麦子是最要紧的活儿。秋分前后，天气不冷不热，地里的墒情正好。种子下得早了，麦苗窜得太高，冬天要冻死；下得晚了，根扎不深，开春返青就没劲儿。父亲心里有本历书，不用翻，也知道哪天该下种。他种了一辈子地，节气刻在骨头里了。

一上午种过去，地种了小半块。日头升高了，热乎乎的。老黄牛出了汗，毛贴在身上，一块一块的，湿漉漉的。它的步子慢下来了，喘气也粗了，“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父亲喊了停，卸下牛套，把老黄牛牵到地头的榆树底下。他打来一桶井水，倒进木槽里，老黄牛把嘴埋进去，咕咚咕咚地喝，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槽边的土洇湿了一大片。

父亲蹲在一旁，卷了根烟点上。他看着地里那些刚种好的垄沟，笔直笔直的，一趟一趟的，像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麦种埋在地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哪儿，一颗一颗的，排着队，等着发芽。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散在风里。

这时候，我走过去，蹲在父亲旁边。他看了看我，没说话，把烟递过来。我摇了摇手。他又吸了一口，说：“种地这事儿，快不得。犁要慢，耙要稳，耧要匀。快了，种子就浮在土面上，不扎根；慢了，又耽误墒情。就得这么不快不慢的，跟牛走一个步子。”

我看了看老莽牛，它喝饱了水，正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树根底下的草。它脖颈上被牛套勒过的地方，有一道红印子，陷进去浅浅一道沟。父亲走过去，伸手在那道印子上揉了揉，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老伙计，辛苦了。”他说。

老黄牛回过头来，用那大脑袋蹭了蹭父亲的胳膊。它的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像两汪清水。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懂。

耩完麦子，还有一道活儿，砘地。砘子是几个石轮子穿在一根轴上，沉甸甸的，由牛拉着，在刚种过的垄沟上滚一遍。石轮把土压实了，让种子和泥土贴得紧紧的，发芽的时候好使劲儿。砘地的时候，父亲不扶耧了，换成一捆绳子拴在砘子前面，老黄牛拉着，他在后面跟着，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垄沟里。砘子“骨碌骨碌”地滚过去，后面的土就平整了，紧实了，垄沟也看不出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过了六七天，麦苗就露头了。

先是地里隐隐约约泛起一层绿意，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绿纱。再过两天，那绿色就浓了，齐刷刷地从土里钻出来，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跟耧种下去的时候一样直。麦苗顶着露珠，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父亲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嫩绿，半天没说话。他嘴角的烟卷儿一翘一翘的，火光一闪一闪。老黄牛站在他身后，甩着尾巴，也望着那片绿，耳朵一扇一扇的。

远处，谁家的地里也传来“咣啷咣啷”的耧铃声，在晨风里飘着，一声远，一声近。田野上热闹起来了，一架一架的耧在地里来回走着，老牛慢悠悠地拉着，庄稼人扶着耧把，摇啊摇，摇啊摇，把种子摇进土里，也把一年的盼头摇进了土里。

如今，耧车不大见了。播种机开进地里，轰隆隆一趟过去，种得又快又匀。但那份精细劲儿，那份人和牛和耧之间的默契，那份“快不得慢不得”的分寸感，是机器学不来的。

有时候我走在田间，看见播种机后面扬起的尘土，便想起那“咣啷咣啷”的耧铃声，想起父亲扶着耧把，身子微微前倾的样子，想起老黄牛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些声音和画面，沉在记忆深处，像种子一样，遇到春天的雨水，便悄悄地、慢慢地，拱出地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