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黑子下窑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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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每年双龙镇正月十五、二月二闹红火，高跷调里那一句“一更鼓儿寒，一更鼓儿寒，窑黑子下窑心颤又胆寒……”代代传唱。这套高跷调，有赖年近九十的高四老旦老人传承，老人整理记录下双龙六十多首高跷调唱词，悉心教乡里人传唱。没有正式刊印的完整文本，全靠老辈人口耳相传，寥寥几句悲凉唱词，在锣鼓喧天、喜庆喧嚣的社火表演之中，记下了西口人下窑背炭的无尽辛酸，也留存着大青山深处走西口背炭人血泪交织的过往。家乡还流传一句俗话：“窑黑子打断腿——浅擦擦”，在当地老话里意思是，哪怕井下发生打断腿这般重伤，在窑场上也只被视作一桩不算什么的轻微事故，足见旧时窑工性命轻贱、处境悲苦。

清初，康熙亲征噶尔丹，为就近解决军粮不足的问题，朝廷决定“开放蒙禁”，放垦招民。彼时晋陕之地人多地少，再加上连年灾荒，无数底层百姓背井离乡，浩浩荡荡踏上了走西口的路途。

走西口，是晋陕北部民众被生存逼迫做出的无奈选择。很多人以为口外遍地黄金，现实却格外残酷。在迁徙的漫漫长路上，饿死、冻死、病死的逃难者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只能靠出卖体力勉强维持性命。他们的流离悲苦，都写进了用血和泪凝成的山曲里面：

“东三天西两天无处安身，饥一顿饱一顿饮食不均。

住沙滩睡冷地脱鞋当枕，铺麦秸盖星星难熬天明。

上杭盖掏根子自打墓坑，下石河拉大船驼背躬身。

进后套挖大渠自带囚墩，上后山坡拔麦子两手流脓。

走后营拉骆驼自问充军，大青山背大炭压断脖颈。

高塔梁放冬羊冻死活人，遇土匪遭瘟疫九死一生。

……”

清中后期，大青山一带煤窑私挖乱采日渐兴盛，也给走口外求生的穷苦百姓多了一条谋生出路。不少移民春夏时节在土默川开荒种地，等到秋冬农闲，地里没有营生，便进山到煤窑做工背炭，开春再重返田间务农，形成了“亦农亦窑”的生存状态。种地难以糊口，下窑又是九死一生，可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苦难之人活下去的选择。

旧时大青山民间煤窑，由地方财主出资兴办，窑内实行极为残酷的把头制管理。总负责人称作把总，也俗称“大头儿”，全盘掌管劳力调配、开采规划与窑口安全防范。

把总之下，设置二把头和二虎头。二把头是凿炭工的总管，二虎头是背炭工的总管，二人主要负责指挥、管理、监督所有窑工劳作。一座煤窑划分出多个采区，采区内又细分凿炭、背炭、排水、杂工、管账、帮帐诸多工种，在所有的工种当中，背炭人的处境最为悲苦凄惨。

下窑做工，有着一套简陋却沉重的专用器物。窑工头戴羊毛毡浸油做成的窑帽，帽檐安置一盏麻油灯，这就是幽深巷道里唯一的光亮。背炭工配有毛毡缝制的垫背，四根绳索系在身后，分为长窑拐、短窑拐。巷道高大处使用长窑拐；遇到低矮逼仄的坑道，就要依靠短窑拐支撑身体匍匐爬行。凿炭工人的工具，则是刨锤、铁锹、撬棍。

每天开工之前，二把头、二虎头会率先下井，敲帮问顶，检查通风状况，测试瓦斯。测试的办法十分简陋，把一盏麻油灯放在巷道，如果灯火不灭，便认定氧气充足。这种方式只能检验巷道大环境，工作面的隐患根本排查不到，瓦斯爆炸的事故依旧频频发生。测试结束，窑工才准许下井。

凿炭工作业空间狭小逼仄，只能蹲着、跪着，甚至侧躺在煤层边上干活，剥离岩层，把煤炭劈成上百斤重的大块。大块煤炭交由背炭工向外运出，细碎煤块装入筐中转运。

背炭工的辛苦更是难以想象，体力强壮者，背上要背负百十余斤的炭块，胸前还要再吊一只筐，可以再装三十斤煤炭。巷道大多是长长的斜坡，长达五六公里。井下不能中途停歇，一旦停下就会造成巷道堵塞，身后工友便会厉声呵斥，还极易引发险情，窑工只能憋着一口气，匍匐爬行，一口气驮运炭块奔出坑外。每天来回往返，劳作时长达到十五个小时左右，终日待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见不到一丝日光。

煤窑定下的窑规十分苛刻。窑工不可以随意出走；每月初一、十五，必须祭拜窑神；井下严禁打架斗殴，不允许亲属进入伙房。一旦触犯规矩，轻则鞭打责罚，重则剁指惩戒。

窑工居住的地方叫做伙房，名义上是食宿场所，实际上形同监狱。每日吃食十分粗劣，早上小米饭，晚上莜面，中午只有白开水配馒头。睡觉铺的是麦秸，捡石块当做枕头，夜里睡觉只能穿着破旧衣裳将就。很多窑工衣不蔽体，常年在井下劳作，满身煤黑污垢，蓬头垢面，很难分辨容貌，于是被世人叫做“窑黑子”。

煤窑把一年生产划分为三段工期：正月初五至五月端午，五月端午至七月十五，七月十五到腊月二十三。窑工必须干满完整一个工期，才能够领到工钱，如果中途退出，便分文不得。定下这样的规矩，就是窑主防备窑工赶上农忙的时候逃跑。

为了进一步盘剥窑工，窑主还会在窑场之内开设赌场、烟馆甚至妓院。绝大多数窑工一年拼死换来的工钱，在此挥霍一空，不少人还反倒欠下债务。井下没有任何安全防护，伤亡事故时有发生，疫病也在窑工之间流行，死人是常常发生的事，而窑主奉行的规矩，却是白死白伤。书中有这样一句真实写照：“背炭弯腰四腿走，掏炭不见红日头。四块石头夹块肉，小命就在阎王手。” 短短几句话，写尽背炭人命如草芥的悲凉。

时光流转，旧式人力背炭的土煤窑逐步走向落幕。双龙本地原本不产煤炭，1969‑1974年间，当地在大青山阿刀亥煤矿附近购置了两座煤窑，转为半机械化开采，使用电灯照明、绞车提升、电泵排水，配备安全检查、瓦斯检测设备，实行持证上岗，相比旧时土窑有了质的改善。

即便设备更新，煤矿依旧潜藏巨大风险。1990年，悦来窑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双龙村一名矿工不幸遇难。八九十年代，外出务工成为双龙百姓谋生的重要出路，不少当地人赴包头糖厂做工，也有大批乡亲走进煤窑讨生活。我的二哥、叔伯七哥三挠师，都曾经下过煤窑，亲身经历过井下劳作的艰险。七哥更是经历了瓦斯爆炸事故，死里逃生，大难不死。九十年代我兼任镇企业办主任期间，双龙这两座煤窑先后由裴满仓、刘喜担任矿长。

安全生产始终被各级部门重视，年年开展安全大检查，培训管理人员与技术人员，配齐瓦斯检测仪与检测人员，竭力遏制矿难。2004年初，遵照上级政策，各地小煤窑开展停产整顿，双龙的两座煤窑被安全执法部门查封，属于双龙人的煤窑岁月就此画上句号。

煤矿的凶险，不只有突发的爆炸塌方，还有漫长无声的职业病折磨。当年我的大哥十九岁招工去往乌达市五虎山煤矿。一同外出务工的同乡王祥，便在煤矿事故之中不幸遇难。

大哥下井，全家人的心时刻悬在半空。大哥每一封从矿区寄回的家书，父亲拆开阅读时总会默默流泪，一家人时时刻刻牵挂着大哥的安危。万幸大哥在采掘队没有干太久，调离明外，离开采掘一线，不必再深入井下。我曾两次前去矿区探望大哥，亲眼见到井下工人的生存现实。长期在采掘一线劳作，很多矿工患上煤矽肺病。在矿区的慢性病疗养处，不少患病的矿工张着嘴艰难喘息，要不停依靠喷剂缓解痛苦。突发灾祸可以夺走人的生命，尘肺病则长年累月消磨矿工的身体，这是一代代煤矿工人抹不去的伤痛记忆。

苦难的往事不会被岁月淹没，底层百姓没有条件著书立说来记录经历，一代又一代的悲欢，便依托口耳相传的山曲、社火高跷调得以留存。大青山背炭，是西口山曲反复咏叹的题材，“大青山背大炭压断脖颈”，一句唱词，道尽肩头千斤重压。先辈们将经历与感慨融进曲调，代代传唱，留给后人一份沉甸甸的乡土记忆。

岁月流转，旧时代土法背炭的岁月早已彻底消逝。毛毡窑帽、垫背窑拐，幽深漫长的斜坡巷道，都已经尘封进历史。后来双龙本地的半机械化煤窑，也在2004年完成关停。

大青山的采煤旧事，就是一部走西口外来百姓、本地乡民共同的血泪史。矿难的猝然、尘肺病的煎熬，亲人日夜牵挂的忧愁，还有“窑黑子打断腿——浅擦擦”这句乡土俗语，都是刻在乡土里真实记忆。苦难已经远去，但先辈们在绝境之中挣扎求生、对抗命运的精神，值得后人永远去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