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山中的箱子

王栩的文字

文/王栩

没有一条正经路直通木鱼庵，做姑娘时便在庵里出家的驼背尼有四十年没下过山了。

庵里通了水电，不用再喝山泉水，也能通过唯一的一台彩电看到外面的世界，驼背尼对自己这辈子的苦修没有什么是放之不下的。驼背尼听着电视机里飘出的袅袅清音，身子不像三个小时前那般骤紧骤麻。

驼背尼夜来歇得晚，总要过了午夜才睡下。用过晚膳，驼背尼守在电视机前，一坐便是上半夜。没人跟她抢，庵里只她一个姑子。

一个人清静。独居的妙处驼背尼享受了几十年，终于在最近几日试水了独居的无奈。

驼背尼庵前庵后看来看去，好几趟下来也没理出头绪。这一家四口是如何上的山来，走进她这小小的木鱼庵。他们不是走来的，像眼皮一眨，眼前便多了四个山下的凡客。驼背尼把念叨建立在她的实地勘察上，得出了有理有据的结论。

木鱼庵周围四季荒芜，罕有人迹。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少人知晓，除了几个年岁渐长的山民，再无他人会来庵里览游探看。驼背尼察看过那条小路，仍是草长过膝，草茎根根挺立，看不出任何零乱践踏之痕。

心中的疑虑总要随手放下，给这疲累的一家人准备膳食才不会显出主人的无礼与怠慢。冲泡了四碗方便面，煮了一小锅青菜，每碗夹上几片，驼背尼在山中待了一辈子，木鱼庵的素斋第一次开宴。

庵里没有客堂，就在殿外檐下，摆开折叠桌，四人各据一方，窸窸窣窣地用膳。驼背尼的禅房紧挨菩萨殿，她坐在门口的独凳上，把吃面的四人一一打量。中年汉，美少妇，瓷娃娃女孩，圆脑袋男孩，驼背尼从电视里积攒的新鲜词汇，此刻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口箱子在桌下放着，大人的四只脚拿它当托垫，死死地踩在箱子上。小孩的四只脚也想踩上去，总差那么一下子。驼背尼见此情形怪好笑。大人腿长，双脚踩上箱子不费力，小孩腿短，双脚够不上，得伸长了腿朝前拱，连拱带顶，小身子便晃晃悠悠地折腾不止。两个大人谁也不开口，任由两个小孩把凳子扭出咔咔的刺耳声。

箱子很旧很结实，一处绽裂破皮的地方也不见。驼背尼估量着，它能装下不少的换洗衣物，够这一家只带着它，寻山访水，览游天地。

中年汉先吃完了面，躬身钻入桌底，一巴掌扇上美少妇的双脚，拖出了那口箱子。驼背尼记下了所见，两个情形，好像沙子直往眼里钻。美少妇挨了中年汉的巴掌，双脚并没离开箱子，照样死死地踩着它。中年汉人高马大，身形壮硕，却双手握上提把，才将箱子从桌底拖出。

收了桌子，驼背尼去水池洗碗。中年汉提着箱子进了偏屋。驼背尼若是没看花眼，中年汉双手攥紧了提把，身子侧倾，一条腿顶着箱体，颠颠跛跛地走，使出的劲儿可不小。装了多少衣物，这么重。驼背尼犯了嘀咕，险些儿跌在一个绵软的身子上。

美少妇在水池边漱口，两个小孩呆立一旁。驼背尼奇怪, 眼神怎会如此不济，水池边的三人，竟一个也没瞧见。美少妇向驼背尼致歉，诚恳而急促。没等老尼做出任何大度的表示，美少妇一手一个，牵着女孩男孩朝偏屋走去。

驼背尼找到了顿悟的借口，山下的凡客不同于电视机里的人物，他们的怪诞正是真实的本相。山中数十年，未曾见众生。现今，一睹众生相，何苦质与疑。驼背尼收起成见，开心了不少。洗好碗，刚转过身子，驼背尼惊了一跳。美少妇怔怔地瞪着她，甚是悲戚。天未完全黑下来，借着黄昏那点寡淡的光亮，驼背尼对美少妇含笑致意。

美少妇径自走向水池，弯下腰，拧开龙头。身后水声哗哗，驼背尼起了一股冲动，她很想回头看看，对美少妇表示一下关切。莫去打扰众生，谨记。师尊的教诲犹在耳边，驼背尼快步离开。哗哗的水声跟着驼背尼一路撵来，攥到禅房门外，顿作隆隆雷鸣。雷声扰了驼背尼的定力，她回头张望，水池边，美少妇停止了漱口，缓缓转身，一张惨白的脸，血泪两行。

驼背尼惊恐之下，躲进禅房，全身骤麻骤紧，锁上房门的手战栗不止。

三个小时后，听着电视机里缠缠绵绵的歌声，驼背尼才得到了平静。她还没有困意。午夜已过，她仍坐在电视机前，望着满屏的雪花，神色如常。

早间新闻循环播报着一则警情通告。一中年男子杀妻后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该名男子的一双儿女，以及死者的双胞胎妹妹。有提供线索者速与警方联系，必有重奖。

电视机前的驼背尼仍是昨晚的坐姿。偏屋的凡客们早已离开。几年后，有山民闲谈中偶尔提及，在山里遇见过匆匆赶路的一家四口。男人壮硕，却双手提着一口箱子，吭哧吭哧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