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客运合同缔约阶段沉默的默示推定与提示义务

卢少奇文集

　　摘要：客运合同不限于网络平台下单，路边临时拦车、当场口头协商也能够成立事实客运关系。本案为线下临时搭载，乘客已经当面告知司机目的地送至八楼。司机听完并未当场提出异议，没有申明仅送达小区楼下，也未发出反要约另行协商，直接载客出发。抵达终点后司机以本地客运交易习惯为由拒绝送上楼层，双方发生争执。因属于口头缔约，没有线上订单、文字聊天记录作为凭据。依照民法典规则，受要约人对口头要约存有异议应当即时明示，当场不作反对又实际履约，可以推定默示承诺成立。当事人事先口头合意效力优先于交易习惯。线下口头缔约缺少书面凭证，极易因一方沉默事后产生分歧。本文结合案情，厘清口头要约场景之下默示行为的认定标准、裁判思路，分别从承运人、乘客、行业监管三个维度，提出事前防范、现场处置、事后救济的相关路径。

　　关键词：口头要约；承诺；反要约；事实客运合同；默示推定；交易习惯；举证责任

　　一、案情事实梳理与基础法律定性

　　本次客运并非依托网约车平台线上派单，属于路上偶遇、现场直接达成的临时搭乘。司机主动开口询问乘客去往何处，乘客当场清晰告知终点需要送至小区八楼。

　　缔约的关键便在此处。乘客已经完整把目的地的条件口头告知司机，司机现场听得清楚。此时法律赋予司机三种处理方式：一是当即同意，客运合同成立；二是明确拒绝，告知只能送到楼下，上楼不在服务范围；三是提出反要约，就楼层、运费重新协商，达成一致之后再载客。

　　本案司机听完乘客表述之后全程沉默，既没有当面表示只能停靠小区楼下，也没有就楼层对应的服务内容协商条件，未作出任何保留意见，直接搭载乘客启程。行车途中司机同样没有再次核对目的地。司机内心单方面认为运送义务止于小区楼下，上楼应当乘客自理，可该想法仅仅停留在个人内心，没有转化为对外的意思表示，乘客无从知晓。站在乘客视角，目的地已经讲明，司机没有反对并且发车，理应视为对方应允全部条件。

　　车辆到达小区楼下，矛盾随即爆发。司机拒绝前往单元楼层，以当地客运通行惯例仅送到路边为由，主张送上楼层不属于自身义务，催促乘客下车。乘客不予认可，坚持出发之前双方已经当面说好送至八楼。现场双方僵持不下，整场交易没有微信记录、平台订单等书面证据。发生纠纷之后司机也没有主动报警固定事实，仅以交易习惯作为抗辩理由。

　　依据《民法典》，合同可以采取口头形式，无书面单据并不妨碍事实客运合同成立。乘客发出的口头要约在话语到达司机之时即刻生效。受要约人如不接受要约条件，负有当场及时表态的义务。单纯内心不认可、口头保持沉默，不能构成有效的拒绝。司机不作异议又实施载客、运送的履约行为，结合其先行沉默，可以推定默示承诺成立，送至八楼属于合同项下的约定义务。

　　交易习惯仅能够用来填补合同漏洞，有着严格适用前提。只有当事人没有事先约定，才可援引交易习惯确定权利义务。本案乘客已经当面完整告知目的地，司机当场未提异议，口头合意先行成立，合意效力高于地域性行业惯例。司机未尽当场核对、及时提出异议的审慎义务，由此产生的理解偏差，风险应当自行承担。

　　二、立足于要约‑承诺规则解析个案缔约风险

　　合同成立必备要约与承诺两大要件。线上平台交易大多留有文字、订单痕迹，证据便于固定；路边临时拦车依靠现场口头沟通，没有书面载体，缔约风险明显更高。

　　口头要约即时送达，受要约人可选择同意、明示拒绝、提出反要约。本案乘客已经将包含楼层的目的地全部告知，司机如果不愿承接上楼的服务，当场一句提示便可避免整场纠纷。实务当中不少营运人员习惯于凭自身固有经验解读乘客诉求，听完之后心存不同想法却闭口不提，碍于情面直接接单，分歧被暂时掩盖，直至行程终点矛盾才爆发。

　　法律严格区分当事人内心想法与外化的意思表示。评判合同权利义务，只能以能够被相对方感知的言行作为依据，一方没有对外表达的内心打算，不能用来约束另一方。乘客无法知晓司机的内心活动，只能根据司机现场的行为作出判断。营运从业者负有高于普通人的审慎注意义务，遇有表述复杂、存有歧义的目的地，应当当场复述核对。省略必要的沟通，就要承担疏忽所带来的法律后果。

　　该类问题具备普遍性，同样适用于短途货运、临时搬运、家政、零星承揽、临时劳务等各类线下即时交易。现实之中大量同类纠纷，成因都是一方讲清全部条件，另一方听见之后沉默不语，先行承接业务，履行阶段才搬出行业惯例提出额外要求。缔约之时省略一次表态或者一次核对，后续极易引发价款、义务争议；负有提示、核对义务一方无法举证事前已经告知对方保留意见，诉讼当中便要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三、本案司法裁判的审理思路与裁判尺度

　　法官审理该类无书面证据、纯粹口头缔约的客运纠纷，不能照搬网约车平台案件裁判思路，应当分四层逻辑依次认定。

　　第一，查清基础事实，确认乘客是否已经当场告知司机目的地含八楼。本案司机并未否认乘客提到楼层，仅事后抗辩上楼不属于服务范围。乘客完成基础事实的举证，结合现场争执经过、旁证材料，确认口头要约已经送达。司机主观上是否认同，不会改变要约已经生效的客观事实。

　　第二，完整复盘缔约全过程，审查司机有没有当场明示反对或者提出反要约。司机主动询问地点，乘客告知终点为八楼，发车之前司机没有任何话语提示只能送到楼下，没有协商附加条件，直接载客上路。不存在外化的拒绝意思表示，却已经实际履约，可以推定默示承诺成立。内心想法不得对抗外化行为，是意思表示一项基本裁判准则。

　　第三，理顺口头合意与交易习惯之间效力顺位。交易习惯仅为合同漏洞补充规则，适用顺位靠后。当事人已经事先达成口头合意，便不再具备援引行业惯例免除约定义务的余地，不能直接以当地普遍送到楼下，推定本案双方同样按照该惯例履行。

　　第四，依法分配举证责任、划分责任作出裁判。乘客举证证明已经告知目的地；司机如果主张事前已经说明仅送达楼下，则举证责任分配至司机一方，举证不能抗辩便不予采信。能够认定默示承诺成立，承运人原则上应当依约履行；客观情形无法履行，则判令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乘客也可以向主管部门投诉维权。

　　四、承运人事前风险防范路径

　　针对路边临时载客、没有线上订单的情形，承运人应当落实事前沟通，从源头降低纠纷概率。

　　第一，乘客报出目的地，养成当场复述核对的习惯，确认是否需要抵达住户楼层。口头交易没有文字留痕，现场二次核对，是成本最低的防控手段。

　　第二，提前划清自身服务边界。只能停靠小区楼下的，发车之前务必直白告知乘客。同时可给出两种方案，乘客同意送达楼下即可发车；乘客坚持上楼，则协商额外费用，也就是法律层面的反要约，交由乘客选择。

　　第三，不愿承接带有楼层要求的订单，当场直接拒载，切忌听完诉求沉默不语先行载客。一旦发车，后续想要推翻口头约定便十分被动。

　　第四，条件允许尽量以微信简短留存目的地信息；现场发生争执协商不成，及时报警登记案情，固定事实，防止事后双方各执一词。

　　五、乘客一方缔约以及维权层面应当注意的事项

　　乘客路边临时搭乘车辆，同样需要做好风险防范。

　　第一，告知目的地表述完整，小区名称、楼栋、楼层一次性说清，避免表述简略留下理解空间。

　　第二，讲明诉求之后简单询问对方有无异议，等待司机给出明确答复之后再上车，尽量当场固定合意达成的事实。

　　第三，条件许可上车之前以文字发送目的地，留存凭证；行程中途可再次简单核对终点，提前排查分歧。

　　第四，现场出现僵持优先友好协商，协商不成开启录音保存交涉内容，必要时报警到场登记。后续可向交通运输主管部门投诉，调解无果依法提起民事诉讼。

　　六、纠纷现场应急处置与事后多渠道权利救济

　　现场发生矛盾优先协商处置，双方还原出发之前沟通经过，寻找折中可行的方案。协商未果第一时间做好证据保全，手机录音留存对话，留意周边监控与目击证人。僵持不下任何一方均可报警，请民警到场登记案情，形成接处警记录，为后续维权留存凭据。

　　事后权利救济分为三条路径：一是向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发起行业投诉；二是交由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三是调解无效，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七、行业监管与常态化服务规范层面的完善对策

　　相较于平台网约车，线下临时客运缺少订单流程约束，是口头纠纷高发领域，需要多方协同治理。

　　行业主管部门与行业协会面向营运人员开展普法培训，区分线上订单、线下临时载客两类场景，讲解口头要约、默示承诺、反要约、交易习惯的适用规则。重点提示从业者：乘客当场提出诉求，不能接受就要当场明确提出，沉默之后直接发车，存在被认定默示接受全部条件的风险，不可随意扩大交易习惯的适用范围。

　　倡导形成标准化营运沟通流程，乘客报出目的地之后现场复述核对，把目的地二次核对纳入基础服务规范。同时面向普通民众开展普法提示，提醒路边搭车之时完整告知目的地、主动确认对方意见，增强全社会的证据意识。

　　结语

　　本案事实清晰，法理并不复杂。本次客运属于路边现场达成的口头交易，无平台订单和文字约定。司机主动询问去向，乘客当场讲明终点送至八楼。司机当时拥有拒绝或者协商变更条件的选择权，却全程没有明示异议，未提前说明只能送达楼下，直接载客启程。其个人内心的预判没有对外作出表示，不能约束乘客。沉默搭配实际发车履约的行为，足以推定默示承诺成立，送至八楼即为合同约定的义务。抵达终点之后援引地方交易习惯拒绝履约，该项抗辩法理之上不能成立。要约‑承诺、默示行为、交易习惯整套规则线上线下一体适用。线下口头缔约缺少书面保障，全部依靠现场简短沟通。不能接受对方交易条件务必当场讲明，选择沉默又着手履约，就应当承担沉默对应的法律后果。司法裁判应当区分内心想法和外化行为，理顺口头约定与交易习惯的适用顺位，合理分配举证责任。承运人、乘客、行业监管三方各司其职，事前落实核对，现场规范处置，事后畅通多元救济途径，各类线下即时交易主体都应当引以为戒，口头磋商之时当场把异议讲透，避免因沉默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卢少奇

2026年8月26日

　　附：资料来源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七十二条、第四百七十九条、第四百八十条、第一百四十条、第五百一十条、第八百零九条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证据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