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皮匠——卢培忠

老右玉

卢师傅钩皮张2008年

　　过去，右玉县北守的黑皮匠不少，但较为出名的头数原杀虎口公社北草场村的卢氏皮匠，本文提及的主人公卢培忠即是卢氏皮匠中的第三代传人，他的大大卢叙堂、爷爷卢生发旧时均靠耍皮匠手艺为生，除他爷爷的手艺是跟关南人斅的外，他们父子都属子承父业。

卢培忠，1946年10月生，2010年去世，享年64岁。他初中辍学后，15岁便跟担他大(父)外出做营生，揣（chuan）旦了两年，基本掌握了牛、马、驴等大牲畜生皮加工熟皮的制作工艺，并学会了挽皮车绳线、做牲口套缨、编牲口笼嘴等多项农耕用具。

1962年右玉县成了“皮麻社”，招收白黑皮匠，他入社当了临时工，跟怀仁县雇来的侯师傅同在黑皮车间，一起从事皮车绳线和牛羊倌道梢等加工生产。第二年，社里又招用了毛毛匠贾付成专门加工羊皮皮袄，以成品上市出售，出现了个人月创利150元的好成绩。社里掌柜为了进一步提高企业收入，及时扩充了白皮组的力量，共增加三人，其中就有卢培忠，领导认为他年轻有为，心灵手巧，是一个很有培养前途的好苗苗。他却坦诚地跟领导讲：“自己加工大牲畜皮还凑乎，熟羊皮没搞过，再是本人也不会缝皮袄。”

　　领导说，谁娘生下就会，不会可以斅么，经社里研究决定，准备派你到张家口皮件厂学习半年，主攻皮衣、皮裤、皮帽、皮褥等皮货的加工制作。他将此消息很快告诉了家人，他大说，这是好事情，男孩子之家，多斅一量量本事，多一条生路，艺多不压人么！

　　他取得家长同意后，很快便去了张家口，师从马耀华师傅。马师傅是厂里的技术大拿，共带徒弟四名，仅有他一个外地人，但师傅为人特别好，在师傅眼里从来没有本地外地之分，都一样样地对待徒弟，加上卢培忠眼睛活，干活勤快，每日没且师傅上班，他都提前将车间卫生收拾的干干净净，跌下空儿还帮师傅家做一些担水、扫院、劈柴的杂务活儿，这无疑又平添了师傅对他的几分喜爱。因此，在技术方面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转眼学习期满，师傅跟他商量，要不然你留下来就在我厂干吧。他说，这里各方面条件肯定比我们那里强得多，但咱也不能辜负人家右玉领导的一片心呀！

回到单位后，他很快就成了白皮组的技术骨干，并把他在外地所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工作实践中，使得皮衣质量与销售数量均有所提升，经济效益也有大幅度增长。为此，当年年底他被系统评为劳动模范，并出席了县劳模大会。

1966年后，由于领导调动频繁，管理松弛，工人不能按时上下班，单位经济效益迅速下滑，职工工资不能按时发放，此时的“皮麻社”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师傅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单位，另谋职业。

卢培忠遗像2008年摄

　　卢培中回村后，仍重操皮匠旧业，不过，此时的他，由曾经的黑皮匠转为白皮匠，它们二者之间既有相近之处，也有不同之点。比如农业社时期，黑皮匠服务的对象是生产队集体，而白皮匠伺候的则是乡村里的个人，名义上白皮匠要比黑皮匠高一档次，社会上的人们也会对他高看一眼。但从实惠角度上讲，白皮匠又抵不上黑皮匠，大集体时候，人们普遍缺少吃的，黑皮匠无论给哪个农业社做营生，张开口跟生产队长说一声，灌十斤胡油，弄半口袋莜麦，这个面子队长还是肯给的。
而白皮匠伺候私人，无论给谁家做营生，人家倒是捣烧酒、跌鸡蛋、烙油饼，给你吃的不赖，可每到验货结算工钱时，有些叽叽碎碎的女人们，总要鸡蛋里头挑骨头，说你这也不对，那也没味，非少付你块儿八毛。
另外，白皮匠熟皮子，从加工工艺上来讲，也有小熟和大熟之分。它们虽然同属传统手工熟皮的两种工艺等级，但主要差异在于工序繁简、鞣制程度、成品性能及适用场景的不同。
也许有人会问我，以上这些信息你是从何而来？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早在2008年春期的一天，原右玉县经贸委主任赵毅到我家，看我的民俗藏品，当他看到白皮匠的刮皮子工具拐克廊说：“朝善，这件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我说：“它的原主是北草场皮匠卢培忠的。”他说：“卢皮匠那可是咱右玉比较出名的熟皮师傅。”赵主任，他曾当过右玉县二轻局原局长，对本县各行各业排在靠前位置的民间手工匠人大部分了解，他向我介绍了卢师傅的基本情况后，叮嘱我你应该亲自到他家跑一趟，带上相机，拍一些影像资料，问细清楚熟皮子的整个工艺流程，将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记录下来。

枴克廊（钩镰刀）50年代

卢培忠爷爷卢生发留下的铲刀清代

卢师傅的铲刀把上世纪60年代

　　时过两月，一天我定猛想起赵主任的话，可那会儿，自己刚当选为县人大主任，事务缠身，工作时间顾不上。于是，我抽了一个礼拜六没回朔州，去了卢师傅家，他家住上堡村西，三间平房，一处独院。因我俩之前从未打过交道，相互不认识，可当本人作了自我介绍并说明来意后，他非常热情，立即到菜园里拔回现水萝卜，摘回嫩黄瓜叫我吃，我随即掏出香烟递与他，他边抽便对我说：“贺主任，你叫我给叨拉叨拉我们卢家的皮匠史这没问题，可你让我演示一下熟皮全过程，这恐怕办不到。”我问：“为啥？”他答道：“作杖倒是全在，可现在皮硝无处买。”我说：“皮硝我想法儿买，你负责整戳便宜作杖，准备好其它配料。”他爽快地答应了我说：“行。”
接下来他从爷爷卢生发开始当皮匠，一直到本人如何从黑皮匠转为白皮匠，以及多大岁数娶妻生子跟我唠了半天，眼看晌午了，我说：“卢师傅咱们要不一起到玉林苑吃口饭。”他说：“我已渗上莜面啦，准备吃囤囤，你去吧！要不你也在我家吃个稀罕吧！”我让拜了半天他不肯，最后我不拿心留在他家吃了莜面。的确他的厨艺还行，擀的皮子薄灵灵，拌的馅子花生生，我说你这光棍饭做的不赖，他顺着杆杆爬上来说：“不是个日粗，我做囤囤也算一绝，儿子、媳妇、小孙子就喜欢吃这一口。”
黑将来，我去了二表兄薛秀家，他问我：“怎没回朔州？”我把前晌发生的事情跟他晓了一遍，他说：“卢培忠是个好皮匠，尤其是大熟的皮子没驳责，我当皮件厂厂长时想雇他，人家嫌工资给的低没有来。”我问他：“表兄，你知道哪里卖皮硝？”他说：“那玩艺儿还用买，咱小房地上摱着好几袋，那东西又坏不了，你用多少尽管拿。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表兄还说：“我手里有十几张水貂皮，那还是当厂长期间拾闹下的。另外，威远朋友们送给我八九张黄猫虎皮，皮板挺不错，只是没有大熟，这次你请卢师傅演示，顺便让他给咱加工一下。将来我再让原皮件厂的裁缝老师傅帮你做一道貂皮领子，加工一顶貂皮帽子，缝制一款猫虎皮马甲，即便你三九天上桦林山照相再也用不着受冷冻啊！”第二天早起，我吃过饭，高兴地把皮硝和皮张送给了卢师傅，愉快地驾车回了家。

2008年7月25日后晌，他电话通知我说：“贺主任，一切都准备便宜啦，明儿前晌你过来哇，咱们作怪它。”那天卢师傅演示了皮张的刮肉渣和清洗、所用原料的现场加工、以及皮硝、小米糊、食盐的勾兑配制比例。直至将洗干净的皮张浸泡在勾兑好的硝水陶瓷缸中才算完工，整整闹腾一天。中间上下翻动皮张时我还去过一趟，一个月头上钩皮子时我又跑去现场。整个熟皮过程我先后颠了三遭，拍了照片五百余幅。

称小米2008年摄

熬好的小米粥2008年

碾压黄米面2008年摄

碾压皮硝2008年摄

清理皮张上的肉渣2008年摄

　　最后，我用半天时间，请卢师傅将大熟皮子的各道工序又进行了口头复述，并录了音。他开场跟我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咱们这里的庄户人普遍手里没钱，缝皮草衣裳所用皮张大都为小熟，因为一张小熟皮连钩带缝满共才一块钱，而大熟光钩皮费每张就得一块二毛钱。所以，庄户人们除非家有特殊情况，意耐不转才大熟，比如某某家儿子订下媳妇，那个年代，姑娘们时兴要吊面皮袄和狐皮帽子，那皮子就必须得大熟。

农业社时代，匠艺人生产大队管得特别严，一般不叫匠人随便外出做营生，你要大熟，需提前跟师傅预约，送皮子时，另外，还要带上小米、皮硝和黄米面。白天师傅要下地给生产队干活儿，只有夜里叼工摸夫才能给你熟皮子。大熟工艺繁杂，周期长，具体做法如下。

铲肉渣2008年摄

　　首先，是清洗脱脂。将硬似钢板的生皮子，泡入15度左右的水缸里，浸泡6~10小时。当皮子软化后捞出，把皮子上面的肉渣和油脂一并铲除干净，找一大皮缸注入清水，加适量碱水或洗衣粉，把皮子置入缸内，反复搓洗，直至皮内油污全部清除干净，然后换清水再漂洗两货（次）。洗皮这一工序十分重要，直接关系到除臭、去腥、祛骚等，因此，这道工序一定要做到位，千万不可忽视。

卢师傅洗皮张2008年摄

泼水洗皮张2008年摄

　　其次，是配对硝水。熟皮子的硝水是用小米糊、皮硝勾兑而成。其用量按中等皮张计量，每张羊皮约用八两小米，六两皮硝。根据皮张大小可适当增减。一般一口皮缸可泡五张羊皮，按照上述比例把五张羊皮的用料倒入缸内，加水搅拌成硝水，加水的多少，应以皮子在缸中来回转动为宜。

勾兑硝水2008年摄

　　再次，是下缸熟制。这是一道关键工序，将皮子慢慢地放入硝水中，等到皮子全部浸透后，一手捏住头部慢慢往起提。另一只手往下挤出硝水，把全张皮子浸入硝水中，依次方式操作三遍。然后双手捏住皮子一侧的前后腿，在硝水中浸一浸，提起来沥一会儿水，再浸入硝水中，待所有皮子浸入硝水中上下翻动一次，最后上面用一至两张生皮，毛面朝上盖好，每天早晚各翻动一次，下缸3~4天，把全部生皮提出滤干，滤过硝水后铲除水皮，再重新置入硝水中，不同动物的皮子下缸熟制的时间不同。狗皮一般22~26天，狐狸皮与羊皮15~20天，兔皮、猫皮、貂皮5~10天。检验皮子是否熟制好，主要凭经验，从缸中提溜起一张皮子，捏住腿部一小块皮板，紧攥后把硝水挤出，皮板呈白色，表明皮子已经熟好。

搅动的皮硝和小米糊2008年

洗净的皮子置入硝水缸2008年摄

搅动入浸硝水的皮张2008年

硝熟好的皮子2008年

　　原最后一道工序，是晒干铲皮。皮子硝熟后，在缸口担截木棍，把皮子板面朝上挂着，滤干硝水，然后挂在绳索上晾晒，晒前先把头、尾、腿拉直拉平，先晒皮板，后晒皮毛。晒干后的皮板挺直坚硬，这时用手顺着毛势扒拉展，恢复原状。然后进行钩皮，在钩皮的前一天黑将来，将水喷洒在皮板上，使其湿润，然后皮板对皮板，两张沓在一起，装进毛口袋或塑料袋闷一夜。次日，即可用拐克廊（勾镰刀）钩皮子了。把皮子挂在门框或树杈上，一手握勾镰，一手握皮张，脚踩勾镰绳，脚手配合，自上而下，直至皮板纤维松弛，达到柔软状为止。即将钩软的皮子，每张羊皮用六两黄米面涂满板面，板面向上搭在板凳上，把皮下组织层与真皮层相连的一层皮削除，通过这一工序才使皮板更柔软、光滑、雪亮，成为制作皮草衣物的好料。

貂皮领2008年摄

二表兄薛秀送给作者的猫皮坎肩2008年摄

卢师傅熟出的猫虎表兄找人替作者加工的皮坎肩2008年摄

卢师傅熟出的貂皮表兄找人替作者加工的貂皮帽2008年摄

　　小熟皮子的方法不必累述，它像大熟皮子前面的做法一样，把皮子浸泡清洗和脱脂后，用皮硝、谷糠按比例拌匀，用水调成糊状，均匀地涂抹在皮板上，然后皮板对皮板两张沓在一起，装进毛口袋内，搁置在热处闷一夜，硝熟后用拐克廊钩柔软即可。
一晃十年过去了，如今当我打开电脑，看到卢师傅为我演示大熟皮子的系列照片，事情发生恍若昨天，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次我为他拍照竟成了最后一次，两年后他因病离开人世，但他为我们留下大熟皮子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却永存。
这些年来，自己随着年龄逐年增大，冬季三九天再也没去三十二拍长城的激情了，即使天气再恶作，呆在屋里也用不着戴什么貂皮帽子，穿什么猫虎皮坎肩了。没夹多年，卢师傅和二表兄薛秀俩人先后都走了，他俩共同为我做下的皮帽、皮领、皮坎肩，也成了摆设，成为我心中永恒的温暖记忆。
2018年3月28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