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我的1985年

思访

1985年，国家启动了第二次全国工业普查工作。彼时我有幸参与石油、化工、化纤、化肥四大行业的统计方法和方案的编制工作。并参与了汇总统计，见证了那个年代国家的家底和先进与落后的程度。
这年九月下旬，我们一行人前往兰州参会，面向各地普查人员宣讲统计细则、解读实操相关要求。不曾想，出发当日遭遇恶劣天气，搭乘的航班被迫在西安紧急迫降。落地后我们即刻准备换乘火车，又接到宝鸡路段突发山体滑坡，陇海铁路即时中断运行。
等待通车的闲暇日子，我们去进了兵马俑，惊叹大秦俑阵的恢弘壮阔；漫步碑林，品读千年笔墨的温润风情；仰望大雁塔、小雁塔，品味大唐遗风；漫步在明城墙上，触摸青砖的岁月沧桑。骊山上，探访了扭转历史的捉蒋亭，在温润的贵妃池驻足休憩。在文化馆楼下，静静聆听排练厅里飘出的信天游。苍凉又热烈的陕北曲调，伴着淅沥雨声漫延开来，浸润人心，这般天赐景致与心境，惬意万分，久久难忘。
心境悠然，奈何天公不作美。连日来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未曾停歇，铁路通车的消息迟迟未至，赴兰的行程一再搁置。最后，在陕西省政府的帮助下，我们改乘汽车奔赴兰州。
西安至兰州全程约六百公里，一路向西北纵深前行。驶出西安城区，途经咸阳后，车辆绕行向着巍峨的六盘山进发。彼时的西北国道人烟稀少，沿途车辆寥寥无几，可道路狭窄崎岖，路途蜿蜒险象环生。
九月，正是西北红枣成熟的时节。路旁的枣园，枝头挂满饱满果实，惹人垂涎。我们一时兴起，停车向树下老乡问询买枣。老乡爽朗应声：“卖！随便挑。”我们笑着说买五角钱的，几人商量后，凭着主观臆断，专挑个头硕大、色泽青绿的枣子采摘，满满装了一大塑料袋，满心欢喜拎上车。
车上众人随手品尝几颗，清甜脆嫩。可抵达兰州后打开口袋，大半青枣早已发软腐烂、变质发酸。我们这才恍然大悟，终究是不懂农情：当地红枣，小果更清甜，红熟果更耐储存，我们这群自以为懂世故的成年人，反倒把取舍之道全然弄反了。如今想来，满是唏嘘与感慨。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六盘山下的一座小镇。在一饭馆点了一碗大肉面。硕大的白瓷海碗里，面条平整铺底，上方高高堆叠着大块卤肉，用料实在、香气浓郁。最是难忘是实惠，这样一大碗牛肉面，仅需两角钱。饭馆里食客络绎不绝，本地百姓寥寥无几，大多是身着空军绿蓝搭配的年轻士兵。
饭后闲暇，我们漫步小镇街巷。镇子规模不大，却烟火繁盛、沿街西北土特产沿街摆卖。路边，一对文质彬彬的小青年，身上的衣服虽带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身前各摆着两筐圆润饱满、洁白暄软的白面馍。眼前质朴纯粹的市井景象，使我想起刚读完路遥的小说《人生》，眼前的少年模样，恰似书中挣扎求索的高家林。世事浮沉，人生际遇各有归途，一念之间，心底漫生出几分“人生有命，富贵在天”的感慨。
连日阴雨奔波，一行人尽数染上风寒，鼻塞头疼、浑身乏力。我们走进镇里的供销社，想要购买感冒通，可售货员两位姑娘说从未卖过此药。彼时乡镇供销社的药柜十分简单，仅有止痛片、消炎片、红药水、紫药水几类基础药品。
柜台旁，受到姑娘们的善意和热情接待。我们买了两包止痛片后，她们端来白开水，帮助我们及时服药。闲聊间，我随口询问可否有塑料袋，我们想装点购买水果。这时，供销社并无多余塑封袋，她们便拆开在售的新白衬衣，小心翼翼取出衣物，执意要将衬衣包装袋送给我们。这份质朴的善意，跨越山海、温暖人心，虽我们最终婉言谢绝，却始终铭记于心。
路边摊位上，一筐小山梨吸引了我的目光。果子小巧圆润，品相酷似我东北老家的尖把子梨，亲切感油然而生。梨子售价四分一斤，我挑了不到三斤，称重后合计一角一分。我递去两角零钱，老乡翻遍全身、求助周遭路人，终究凑不出九分零钱找补。我索性提出只买一角钱的，拿掉几个梨子凑整，他执拗地说道：“果子是你自己挑上秤盘的，称多少，就都是你的。”赶路心切，我便笑着说余下九分不用找补，拎起梨子便转身登车。未曾想，这位淳朴的老乡一路快步追至车旁，又将满满一秤盘圆润饱满的梨子尽数倒进车里。这多出来的分量，比原来秤盘中的还多。西北乡民的厚道和执著，深深烙印在我心底。
午后，车辆正式启程翻越六盘山。六盘山横跨三省交界，主峰海拔近三千米，山势巍峨、山路险峻，狭窄的盘山古道通行缓慢，每一次错车都需停车等候。山路蜿蜒曲折、层层盘旋。
行至山腰二三盘路段，前方山体小型塌方，道路落石堆积，施工人员正在紧急抢修。我们在山间静静等候两个小时，险情处置完毕、道路疏通，车队才得以缓缓通行。
车辆行至半山腰，再次被迫停下。前方不远处，一辆从兰州方向驶来的蓝白色大客车，被山间滚落的巨石迎面砸中车头，车身多处受损。车内人员被及时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清晰记得，受损客车车身之上，“西安音乐学院”几个楷书大字。
此时，我们忐忑不安，以为又要等上很久。所幸现场救援人员处置高效，快速清理路面障碍，疏导过往车辆快速通行。回望险情，阵阵后怕：倘若我们的车辆早到一两分钟，遭遇灾祸的，便是我们一行人。世事无常，机缘天意，皆是命数。
翻越山顶前夕，第三起意外接踵而至。一辆带斗拖拉机与大型货车在山道发生剐蹭碰撞，道路再次受阻。等待事故处置的间隙，我们索性下车徒步，向着六盘山山顶缓步攀登。
登顶之时，秋风浩荡、天高云淡，澄澈长空万里无云，清爽秋风拂面而来。立足峰顶远眺，天地辽阔无垠，山间村落渺小如棋盘格纹，屋舍、车马细微如橡皮碎屑，山河壮阔，尽收眼底。山顶最高处，矗立着一方巨型牌匾，镌刻着毛主席手书的《清平乐·六盘山》，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迎风伫立峰顶，我轻声吟诵千古名篇：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胸中豪情奔涌激荡，顿生指点江山、俯瞰山河的壮阔胸襟。
岁月流转，经年不忘。我始终清晰记得，这段跌宕又温暖、惊险又治愈的旅途，定格在1985年9月24日。时隔数十年回望，这不仅是一段远行经历，更是一段镌刻心底的人生记忆。一路风雨波折，一路山河风情，一路质朴人情。难忘六盘山的巍峨雄奇，难忘西北乡民的赤诚纯粹，更难忘伟人诗篇里蕴藏的磅礴气魄。六盘山，早已不止是一座山脉，更是镌刻在华夏血脉里的精神坐标，是中华民族坚韧不屈的脊梁。
历经一路波折延误，我们抵达兰州时，会议已延后两日。后续几日，我们全员投入紧张宣讲统计要求和问题答疑工作。在兰州期间几乎未曾出门闲逛。因本次工业普查统计涉及国产和进口设备诸多，答疑解惑工作量极大，会议日程一再顺延，直至当年国庆前一日，才圆满落幕、彻底收尾。
9月30日，在兰化公司接待处的协助下，我顺利购得当日返京的机票。这是一架归国返程航班，几名外籍旅客在兰州落地后，我们恰好补位登机。
飞机升空平稳飞行后，空乘开始分发航空餐食。精致的纸盒包装里，摆放着小巧精致的西式点心，搭配盒装饮品，品相精美、格调雅致。彼时国内市面零食糕点多为老式蛋糕、桃酥、炉果，饮品仅有需要退瓶的汽水，这般精致的航空餐食，我平生第一次见到。
看着眼前的精美食物，我瞬间想起了家中的小女儿。恍惚间，仿佛看见她吃到甜软点心时，满脸欢喜的稚嫩模样。一念心动，我舍不得享用，悄悄将餐食收好，一心想带回家给女儿品尝。
空乘小姐姐前来回收餐具时，轻声询问我为何未曾用餐。我坦诚告知想带回家给年幼的女儿尝尝鲜。她温柔笑着问询孩子年纪，我答五岁。
航班落地前夕，这位善良温柔的空姐特意走到我身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不仅装好精美的糕点和饮料，还赠了两件精致小玩具，悉数让我带给孩子。我满心温暖，连连道谢，心底满是陌生人间纯粹的善意与温柔。
落地北京后，我快步奔赴售票窗口，抢到了当晚飞往沈阳的最后一班机票。午夜时分，我终于回到家中。看着卧榻上熟睡的女儿，小脸恬静安然，我不忍叫醒酣睡的孩子。灯火可亲，家人安在，这一刻深深懂得，人间最暖是归途，世间最好的是自己的家。
岁月匆匆，数十年倏忽而过。时至今日，每当看见精致的西式糕点，我总会想起那个秋日航班上温柔善良的空姐。想来，当年温柔热忱的她，如今也已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老奶奶了。一段萍水相逢的善意，温暖了半生岁月，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