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连载7：一生今日

长安亦君

《一天》连载（七）：

——今生一日

小河水

初秋的晨光澄澈透亮，穿透透析室的玻璃窗，洋洋洒洒铺满整间病房。明亮柔和的光线漫过洁白的墙面、规整的病床，将冰冷的透析仪器、泛着金属光泽的医疗设备，全都细细镀上一层温暖璀璨的金边。平日里，这间屋子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冷又肃穆，带着治病疗伤的沉静，也藏着久病之人的压抑与疲惫。可今日，一场温柔的闲谈、一次双向的心灵慰藉，冲淡了周遭的清冷，让这片承载着坚守与自愈的空间，变得柔软温暖，处处裹挟着细碎的人间希望。我轻轻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血液在体外管路里平稳循环的细微震动，感受着晨光拂过眉眼的温柔，悄悄接纳着当下所有的安稳与美好。心底豁然通透，生出无限感慨：生命恰如这穿透阴霾的金色朝阳，纵然历经无尽黑夜、淋过风雨坎坷，纵然生活时有阴霾笼罩、时有困顿坎坷，却永远自带光亮、自带希望，总能冲破层层黑暗，温暖岁岁人间，照亮我们漫漫余生的前行之路。

　　透析于我，早已不是单纯的治疗，而是岁月里日复一日、规律往复的日常。每次常规透析时长四个半小时，时光漫长且枯燥，却是我与自己独处、与生活和解的专属时光。经年累月的治疗，让我早已熟练拿捏这段漫长的时光，摸索出专属的度日节奏。我常常以护士四次常规血压监测为节点，将四个半小时的透析时光均匀划分为四个时段。前两个时段，病区会关闭主灯，只留柔和的辅助微光，光线昏暗静谧，抚平了白日的浮躁。大多数病友都会趁着这份安宁，接续清晨未尽的睡意，或是闭目休憩、养精蓄锐，或是静静平躺、舒缓身心，悄悄消解晨起的疲惫，缓解身体潜藏的酸胀与不适。

此刻的透析室，没有喧嚣嘈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轻柔舒缓，自成一方安稳天地。待到后两个时段，晨光愈发明媚，病友们也陆续睡醒，精神渐渐复苏，原本沉静的病区便慢慢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拿起手机，有人刷着短视频消解无聊，有人翻看新闻知晓世事，有人播放戏曲悠然聆听，还有相邻的病友低声闲谈家常，琐碎的话语、轻柔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悄悄驱散了漫长透析时光的枯燥与孤寂。

　　今日我原本也和往常一样，打算趁着前两个静谧的时段闭目小憩，好好休养疲惫的身体。可清晨与病友小雨的一场倾心闲谈，治愈了两颗深陷困顿、饱受病痛困扰的心灵。我们聊着生活的琐碎、抗病的感悟，说着心底的期许与坦然，不知不觉间，第一个透析时段便悄然落幕，匆匆而过。

我慢慢收敛心绪，打算趁着剩余的安静时光闭目休憩，平复身心。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护士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细碎的声响打破了病区久违的静谧。我缓缓抬眸望去，只见斜对面的病床前，几位护士迅速快步围拢，神情专注认真，动作利落急促，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目光。

　　轻声询问过后我才知晓，是一位年长的病友突发肠胃不适，频繁闹肚子，身体虚弱无力、无法自控，不慎弄脏了衣物与床单。常年接受透析治疗的病人，大多脏腑功能紊乱，身体机能常年处于虚弱状态，肠胃格外敏感脆弱，稍不留意便会出现突发不适，身不由己的窘迫，是久病之人最无奈的常态，也是旁人难以体会的心酸。可眼前的几位护士，面对脏乱的场景，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点怨言，神色坦然从容，动作迅速有序。她们一边温柔轻声安抚慌乱窘迫的老人，耐心舒缓她的尴尬与焦虑，一边细心清理床边污渍、更换干净衣物、整理整洁床品，全程温柔细致、尽职尽责。她们默默收拾脏乱、妥善收拾残局，任劳任怨、毫无倦怠，用极致的耐心与温柔，包容着病患的无助与狼狈。

静静看着医护人员温柔尽责、无私付出的模样，我的心底涌上满满的敬佩与动容。世人皆知医者仁心、治病救人，看见的是他们救死扶伤的高光时刻，却鲜少有人知晓，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守在临床一线，日复一日面对无数病患的琐碎疾苦、狼狈不堪，接纳着生命的不完美，包容着病患的万般无奈。无论面对脏乱琐碎，还是突发状况，他们始终心怀善意、坚守初心，以温柔为铠甲，以坚守为责任，默默守护着每一位患者的健康与希望，为无数困顿的生命撑起一片晴空。我慢慢平复心绪，轻轻放下方才略显狼狈的画面，让心境回归澄澈平和，安然迎接第三个透析时段的到来。

于我而言，后半段的透析时光，是专属自己的修行与治愈时光。远离外界的纷扰喧嚣，静下心来与文字相伴，与素未谋面的网友交心，便是我对抗病痛、消解焦虑的最好方式。我缓缓打开手机微信，逐一翻看网友发来的留言与私信，认真品读每一段文字、每一份心声，耐心回复每一条留言，细细点评网友的文章，和大家交流文字感悟、探讨人生心境、互换生活心得。网络虽远，文字却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因文字结缘，彼此慰藉、彼此治愈，让漫长的治疗时光多了无数温柔与暖意。

　　有一位网友留言倾诉心事，坦言自己近期深陷焦虑与迷茫。家事繁杂缠身，事业遭遇波折，双重压力裹挟着自己，终日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不知该如何排解情绪、走出困境，特意询问我排解烦恼的方法。我认真斟酌字句，缓缓回复他：人生起落本是常态，不必过度纠结、过度焦虑。你如今正值负重前行的年纪，上有年迈双亲需要赡养，下有年幼孩童需要呵护，生活奔波、工作遇挫，都是人生必经的历练，寻常又普通。人生从无一帆风顺，万般坎坷皆是成长。不必焦虑迷茫，放平心态，稳步前行，所有难题终会迎刃而解。不思年龄心自安，糊涂生活最坦然；每天寻觅细碎开心，常怀豁达包容之心，永葆纯粹童心，稳步朝前走，寻常日子里，便藏着最安稳的幸福。

　　半生病痛，让我看透了人生的本质，也练就了随遇而安的心态。我素来是身处困顿却心怀坦荡的人，纵使常年受病痛困扰，却始终想得开、放得下，不纠结过往，不焦虑未来。闲暇无事之时，我最爱读书品文，在笔墨书香里遇见世间百态、邂逅无数良人。遇见聪慧通透的人，便如同品读一本好书，开阔眼界、丰盈心境；遇见真诚纯粹的人，便如同前路亮起一盏明灯，驱散迷茫、指引方向；遇见心地良善的人，便如同人间推开一扇暖门，温暖岁月、温柔时光；遇见惺惺相惜、懂自己的人，便如同生命谱写一首长诗，温柔岁月、惊艳余生。我始终相信，心怀豁达、向阳而生，所有困顿皆会消散，也希望这份自愈的心态，能治愈每一个深陷烦恼的人。

　　透析最后的时光，我总喜欢戴上耳机，隔绝周遭的细碎声响，独享片刻的悠然安逸。时常聆听几段韵味悠长的秦腔、几首淳朴动人的民歌，或是翻看熟悉的老艺术家的作品，重温经典岁月。黄宏、赵本山、范伟的小品诙谐治愈，蔡国庆、李谷一、宋祖英的歌声温婉悠扬，熟悉的模样、经典的作品，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与回忆，总能瞬间抚平心底的疲惫。今日，我再次翻出毛宁的经典曲目，反复静静聆听《涛声依旧》。悠扬婉转的旋律缓缓流淌，“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无助的我，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古朴的歌词、温柔的唱腔，缓缓涤荡心绪，让人在悠悠旋律中，看淡岁月变迁，坦然接纳时光的更迭与人生的改变。

沉浸在温柔的歌声中，时光悄然流逝。耳边传来护士小李温柔的呼唤：“叔，时间到了，可以下机了。”我恍然回神，缓缓摘下耳机，收拾好随身物品，利落整理妥当。一上午的透析时光悄然落幕，我步履飘忽（刚下机身体有点虚脱）地走出透析室，打车归家。

　　简单吃过午饭，便埋头大睡，一觉安稳睡到下午三四点，无梦无扰，身心舒展。我向来白日少梦，即便入梦，醒来也尽数遗忘，只留一身轻松。酣睡过后，我照例要做的事是到平台的花果菜蔬园子走一圈，辣椒浇水，蕃茄打叉，三角梅开得很艳，去年植了一棵柠檬，树虽不大，却长得旺盛，夏初开花，坐了几十个豌豆粒大的小果，优胜劣汰，留下了十三个，一个星期天，人不在家，缺水的花盆被太阳曝晒，呜呼！硬生生地晒落了六个。如今剩下七个，长到了比鸡蛋还大。

老伴喊吃晚饭，一步三回头，回到屋里，洗手，上桌，动筷子。晚餐后的时光最为规律，雷打不动守在电视机前观看CCTV一台节目，直至晚间新闻落幕，结束平淡安稳的一日。

今日晚间新闻传来一则暖心喜讯：正在上海举办的“明日之星”足球比赛，受台风天气影响，决赛遗憾取消，国足U17与阿森拉U17队伍并列斩获冠军。这份意外的圆满，为自己平淡的一日时光，添上了一笔温暖的亮色。对于半个世纪以来一直忘不了足球的老球迷来说，这是最好的精神食粮。

平凡又普通的一日，没有波澜壮阔，没有惊喜奇遇，只有病痛相伴的日常、温柔治愈的细碎与安然自得的心境。漫漫抗病长路，早已让自己学会与生活温柔相处，在寻常烟火中捡拾美好，在岁月沉浮中坚守向阳。平凡一日，亦是圆满一生，心怀光亮，便岁岁安然。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西部文学”一等奖两次（首届和第二届）、第三届“咸阳文学”奖等。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