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五月中旬,我们全班同学一同奔赴广州重型机械厂,进行毕业实习。彼时的南国广州,早已褪去春日的温润,裹挟着闷热潮湿的晚风,处处涌动着改革开放的鲜活生机。这座毗邻江海的南国都市,正迎着时代浪潮悄然蜕变,每一缕风、每一条街,都藏着崭新的机遇与活力。<br>我们一行30多人落脚在广州站附近的部队招待所,每日清晨搭乘公交,奔赴珠江南岸的重型机械厂上班。五月的羊城,繁花盛放,芭蕉树、棕榈树郁郁葱葱,枝叶迎着暖风轻轻摇曳,满目翠绿生机勃勃,这是北方从未有过的温润景致。初至这座开放前沿的城市,一切风物人事,都让我们充满好奇。<br>彼时的广州,市场经济已现萌芽,物价相较内陆飞速上涨,与我们微薄的收入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街头一碗普通白粥售价一元,一瓶珠江啤酒两元,而我们每月的工资尚且五十多元。那时,街头的排档,清甜的啤酒、朴素的白粥,都成了我们不敢触碰的奢侈。<br>为了节省开支,我们的早、午饭都在厂食堂解决。厂区食堂的饭菜味道地道、价格亲民,一顿饭仅需两角钱左右,性价比极高,成了我们实习期间最借力的大餐。晚饭大多赶回招待所解决,常常因为遛街逛市场,很少有时间吃晚饭。我们曾想着中午在食堂打好饭菜,用饭盒带回住处,空闲时再吃,特意在广交会附近,挑了几个精致好看的白钢饭盒。可岭南天气闷热潮湿,装好的饭菜还没等到下班,就悄悄发酵出酸涩的味道,彻底打消了我们的念想。<br>1983年的广州,是新潮与新奇的聚集地,尤其是民间黑市,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藏着内陆难得一见的时髦好物。新颖别致的时装、旋律婉转的邓丽君磁带,还有各式造型精致的录音机,立体音效清亮动听,拎在街上格外拉风。彼时的街头,时尚之风已燃起:男青年身着包臀的喇叭裤,女青年紧身衣裙,新潮穿搭席卷街巷,勾勒出改革开放初期最鲜活的青春靓丽。<br>街头巷尾新奇物件层出不穷。年轻人指间常夹着进口的良友、三五、万宝路香烟,折叠伞、电子表更是风靡一时,这些都是外地人来此必带的伴手礼。几乎每一位来广州的外地人,返程时都会带上几块电子表,将南国的新潮与暖意带回故乡。<br>数日的交流,我们从工友们的口中,知道了这里黑市的大致门道。每日下班过后,我们便穿梭在高绿街、珠江岸边、广百商圈一带,流连于各式摊位之间,寻觅新奇好物,沉浸式感受这座城市的新潮烟火气。<br>一次,我和一位同学跟着一名本地小贩走进一处小店的后院。或许是见我们选购的货品不多,值守的一名壮汉态度凶悍,当场抬手训斥、掌掴了引路的小贩。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位神态和蔼的老者快步走出,厉声喝止了壮汉,转头笑着对我们说道:“来的都是客,不可怠慢。”<br>语气温和的老者热情招呼我们落座喝茶,细细询问我们想要的货品。我们这才知晓,街头摊贩售卖的各类新潮黑货,源头大多藏在这样的隐秘小院里。这里的货品品类齐全、款式新颖,远比街头摊位丰富。我们在这里精心挑选了电子表、随身录音机、邓丽君磁带、折叠伞等诸多好物,价格比街头摊位便宜不少,格外划算。那一日,我们满载而归,揣着满心欢喜与一兜新潮物件,见到了广州的市井百态。<br>同行的不少同学,回来时带了了一些良友香烟。彼时一条良友烟售价三十元,几乎抵得上我们毕业后半个月的工资。印有三五、万宝路等商标的一次性打火机,大家都买了好几个,作为珍贵的新潮藏品回去送人。<br>彼时广州的新潮服饰虽多,却以女装为多,款式丰富、样式新颖,而适合我们这些身形高大的北方男子汉的男装衣裤寥寥无几,几番寻觅也难合心意,最终只能遗憾作罢。那段实习时光,我们始终省吃俭用,舍不得踏入广州的街边饭店,就连平价大排档也从未敢轻易光顾。整日清淡简食,不曾好好解馋,实习结束时,一众同学个个面色清瘦、面黄肌瘦。<br>好在彼时广州物价最低的水果便是香蕉,只需二斤全国粮票,就能换得一大串饱满香甜的香蕉。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北方极少见到新鲜香蕉,即便偶尔有售,价格也十分昂贵,而在广州能每每吃到香甜的香蕉,于我们而言已是难得的享受。<br>实习结束,我们收拾行囊踏上归乡之路。归途漫漫,我们特意在武汉下车休整,短暂停留一日,解锁了新的城市烟火。我们漫步东湖之畔,畅饮清爽的武汉啤酒,品尝诗词中闻名遐迩的武昌鱼,沉浸式感受江城的风土人情。闲暇之余,走进武汉百货大楼,选购了黄鹤楼品牌的衣裤与短袖衫,为这段南方之行再添一份纪念。<br>一路辗转,全程硬座返程,路途疲惫、车马劳顿,却丝毫冲淡不了我们心中的亢奋与欢喜。1983年的广州盛夏,巷陌新潮、市井百态、同窗相伴、逐新而行,那些闷热又鲜活的日夜,那些节俭又热烈的时光,终究定格成我青春里最珍贵、最难忘的独家记忆,藏在岁月深处,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