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那些事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窝下</p><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小白,是在亲家老宅的大门口。我们提着礼物,正整理衣衫,一头白狗便从门内蹿了出来,毛色雪亮,四蹄生风,汪的一声,倒把我们惊得退了一步。这时亲家老爷子从后面赶上来,弯腰呵道:“小白,乖乖的,是自己人。”那狗便真个止了叫,歪着脑袋看我们,尾巴先是一顿,随即摇起来,像一面小小的白旗,绕着我们的脚边嗅来嗅去,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倒像是认了亲。</p><p class="ql-block">饭桌上,老爷子不时夹起肉片,往桌下送。小白便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吃肉时极轻,不闻声响。老爷子说,这狗是山里捡的,来时巴掌大,如今养了六年,已是家里一口人了。我们看着小白油亮的皮毛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都信了。</p><p class="ql-block">此后去亲家,小白总在半道上的坡顶等着。老远望见我们的车,便撒开四蹄跑下来,到跟前刹住,喘着气,拿湿漉漉的鼻尖碰我们的手。它记性真好,隔上两三个月再见,依然认得,那份热络不见半分生分。有一回我故意躲到树后,它寻了一圈,最后用脑袋顶开我的掌心,黑眼睛里竟像有些委屈。亲家母笑道:“它把你们当自己人了,躲它,它要难过的。”</p><p class="ql-block">儿子结婚回门那天,院子里热闹得很。新媳妇上了车,谁也没留意小白何时钻进了后座,蜷在嫁妆箱子旁,任谁唤都不肯下来。最后还是老爷子开了自家的车,把小白送回去。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天小白被关进院子后,一直用爪子扒着门缝,呜呜咽咽地叫,尖细的声儿从门底下渗出来,像一根抽不断的丝。</p><p class="ql-block">孙子出生后,我们忙着生意,孩子便长在外婆家。小白从那时起又多了一重身份——倒不是看门的,倒像个清道夫。孩子拉的臭臭,外婆只消喊一声“小白”,那白影便从院里射进来,低头细细地舔干净,舌头热乎乎的,孩子躺在炕上蹬着腿笑。</p><p class="ql-block">孩子刚能爬的时候,有一回爬到炕沿边,小白便立在地上,前爪搭着炕沿,拿鼻子拱孩子的脚心,喉咙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孩子还不敢摸它,便抓着外婆的手去碰小白的背;再大些,敢自己伸手了,指尖颤颤地触着那团温热的毛,大人便在一旁念着:“小白乖,这是小主人。”</p><p class="ql-block">孩子学会说话后,头一回对着小白正经发问:“小白,你几岁了?你还乖得很。”小白便摇尾巴,尾巴扫在地上,沙沙地响,倒像在回答。孩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小白便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时孩子走累了,往地上一坐,小白也卧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拿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孩子便伸手拍拍地面,奶声奶气地说:“窝下,窝下。”小白便真个把脑袋更伏低些,像一朵云落在地上。</p><p class="ql-block">疫情那年,亲家一家困在城里,老宅只剩下小白。我们从摄像头里看它,它先是日日蹲在大门口,朝着来路望,后来便懒懒地卧在院子里,再后来,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亲家老爷子打电话时,声音都哑了,孙子抢过电话问:“小白呢?小白去哪儿了?”</p><p class="ql-block">邻居后来回话说,小白在村后那个废弃的窑洞里,钻在草垛里,一动不动。我们听了,都说不出话来。那个傍晚,我翻着手机里小白的照片——它在坡上迎我们的,它舔孩子脚心的,它卧在院子里听孩子说“窝下”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它时,老爷子说“是自己人”那句话。</p><p class="ql-block">原来它真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所以它会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会舔干净小主人拉的臭臭,会在回门那天钻进车里不肯下来,会守着老宅等到最后,然后安安静静地走进那个窑洞——像一只走进自己墓穴的老象,不让任何人看见它最后的样子。</p><p class="ql-block">如今路过亲家老宅,门口空荡荡的。可每次推门进去,总觉得那团白影会从什么地方蹿出来,汪的一声,然后摇着尾巴,拿湿漉漉的鼻尖碰我们的手。</p><p class="ql-block">孙子有时会在院子里蹲下来,拍拍地面,说:“窝下,窝下。”地面凉凉的,并没有一朵云卧下来。但风过处,院角的狗尾巴草轻轻晃了晃,像是谁在远处摇了摇尾巴。</p><p class="ql-block">原来有些告别是这样的——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方式,把自己窝进了你的记忆里,安安静静地,再不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