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游天下】 游三叠泉，做庐山客(散文)

邓晓玉

初秋的风裹着桂香漫过庐山时，我与爱人怀揣着对李白千年诗仙的敬仰，循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名句余韵，专程奔赴三叠泉。

清晨的庐山，仿佛一位羞涩的仙子，笼罩在朦胧的轻纱之中。天空中飘洒着如丝的毛毛细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山峦在烟雨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峰顶被浓雾遮蔽，只留下一抹淡淡的青黛色，正应了文学巨匠苏轼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走出宾馆，踏上通往景区的旅游大巴，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就在登车之际，奇迹悄然发生。原本阴沉的天空逐渐透亮，细雨不知何时已停歇。随着大巴沿着银蛇般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视野豁然开朗。

旅游大巴沿着盘山公路转过数道弯，经过两次平缓的中转停靠，车轮碾过细碎的梧桐叶，稳稳停在三叠泉轨道火车的入口旁。抬眼望去，道旁的巨幅标语在日光下亮得醒目，鲜亮的蓝底衬着大红的字体，“游三叠泉，做庐山客”八个字被秋阳晒得发亮，像山涧里飘来的第一声问候，瞬间把旅途的奔波都化成了即将见三叠飞瀑的满心期待。

雨后天晴的三叠泉，漫山翠色被洗得鲜亮欲滴，整座山谷活脱脱一幅刚落笔的浓彩青绿山水长卷。刚从挤得满当当的观景火车车厢里直起身，裤脚先沾了层薄如蝉翼的凉雾，连布纹缝隙里都浸满了山涧淌出来的清润潮气。顺着慢悠悠的人流踱到景区入口闸门，老旧的木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像替穿林而过的山风，缓缓掀开了藏在深谷里那幅铺了半幅的青绿画轴。

踏上悬空的观景平台扶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栏往下望，青石板凿出的石阶直直垂向云气翻涌的谷底，像哪位隐世的画者蘸足浓墨，在苍绿得发沉的山壁上狠狠划下一道竖线，陡得人眼尾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我反手攥紧身边爱人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那层熟悉的薄茧——那是多年操持家务磨出的印记，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松香与野菊香的空气，把那点刚冒出来的怯意悄悄咽回肚子里，抬脚稳稳踩上了第一级带着潮意的石阶。

数着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往下挪，刚踏过百级台阶，膝盖就开始不受控地发颤，小腿肚软得像浸了山泉水的棉絮，眼皮也突突地轻跳。我没出声，悄悄把她的手往自己臂弯里挽得更紧些，指节微微用力扣住，心里只反复念着不能停，爱人她三年前脚受了伤，如今刚能稳稳站在山风里，这一路望不到头的石阶，我得做她最稳的那根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终于挨到半山腰那处临崖的瞭望台坐下，刚把后背靠上凉丝丝的石墙，深谷里裹着碎雨的三叠飞瀑声，就顺着风势撞进了耳朵里。

一路攀行，石阶层层叠叠隐入浓荫深处。正午的日头越过山巅，把石阶晒得微烫，山风裹着草木的热气扑在脸上，未行半程便已汗湿衣襟，右手紧握爱人的手掌心都浸出温热的汗意。就在此时，所有关于古代文人骚客诗的遐想都暂时隐去，心头只剩一个朴素的念头：还有多少级石阶，才能走到那道飞瀑跟前。

就在脚步沉得快要抬不动时，一阵凉丝丝的水汽忽然顺着山风漫过来，紧接着，沉雄又清透的水声撞进耳畔。那声响不似寻常溪涧的叮咚，是从极高处跌落的水，撞在岩石上，震得人耳膜都泛起清润的震颤。我下意识抬眼，浓绿的山坳间，一道白练陡然从云天垂落，一叠，二叠，三叠辗转，碎成满空银雨。

就在抬眼的那一瞬间，一路攒下的燥热、疲惫，连带着满脑子数石阶的杂念，忽然就全静了。风停了一瞬，蝉鸣也远了，只剩那道飞瀑奔涌的声响，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我忽然懂了李白当年站在庐山飞瀑前的心境，原来千年前落在纸上的诗句，从来不是夸张的笔墨，是你亲眼望见这道从云端跌落的水时，从心底自然涌出来的震撼。

山风裹着瀑沫落在脸上，凉得人浑身通透。我和爱人并肩站在瀑前，望着这奔涌了千万年的水流，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石阶与汗水，全成了此刻这份相见最郑重的铺垫。

三叠泉之美，从来不止于形骸间的奇崛与奔涌的声势，更藏着一份穿越岁月的厚重底蕴。相传当年隐居庐山的李白，终其一生也未曾亲见这方飞瀑，他笔下那首千古传诵的瀑布名篇，所咏的正是秀峰之下的黄岩瀑。直到南宋年间，这深藏云壑的奇景才被入山的樵夫偶然发现，这份跨越数百年的迟来惊艳，为三叠泉添上了几分独有的神秘与孤傲。它静卧在五老峰的深谷之中，不攀附名士声名，不刻意张扬锋芒，却以雷霆万钧的三叠飞浪，直坠青崖深潭，把天地造物的雄奇瑰伟，演绎得酣畅淋漓。

返程的石阶上，双腿虽因长途攀登带着几分沉乏，心底却漫上了从未有过的轻盈通透。我与身旁的爱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不必说，彼此眼底都盛着那片奔涌的银涛，飞珠溅玉的影子在眸光里轻轻晃动。这一趟，不是来观景，是来接一捧从天而降的豪气。从此山风入袖、三叠飞瀑在胸，才算真真正正做了一回痛快淋漓的庐山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