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三千载 一墟见殷商

林子

林子／24414306

8月20日，我们抵达河南安阳。“洹水安阳名不虚，三千年前是帝都。”这诗句在脑海里回想时，人已站在了殷墟的这块土地上了。洹水静静地流，两岸是寻常的北地风光。到宾馆放下行李，便打出租车往殷墟博物馆去。车行不远，一座青铜色的大鼎便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稳稳地蹲在洹水北岸，与殷墟宫殿宗庙遗址隔河相望。还未进门，三千年的份量已沉沉地压在心头。殷墟博物馆的造型取意青铜方鼎，正门上方“天邑商”三个甲骨文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走进殷墟博物馆新馆大厅，迎面高墙上镌刻的九个大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出自《礼记·大学》引用的商朝开国君主汤的《盘铭》。它本是刻在商汤洗澡盆上的箴言，“盘”指沐浴的铜盆，本义是勤于“澡身浴德”，后引申为精神上弃旧图新。

进得馆来，方才明白这博物馆在全国的地位。这是首个全景式展现商文明的国家重大专题博物馆，展厅面积约二点二万平方米，展出文物近四千件套，其中四分之三为首次亮相。参观路线分三层递进：一楼“探索商文明”，二楼“伟大的商文明”，三楼“世界的商文明”。我们沿着这线索，一步步走入那个遥远的世界。

殷墟自1928年科学发掘以来，出土了约十五万片甲骨，将中国有文字可考的信史向前推进了近千年。这里不仅是中华文明探源的起点，更是基石。展厅里光线幽暗，那些破碎的陶片、锈蚀的铜器静静躺在玻璃柜中，看似沉默，却在诉说着一场持续近百年的追寻，一代代考古人俯身黄土，用手铲一寸一寸地唤醒这片沉睡的土地。

走进展馆这部分“考古写史，溯古探源”，这八个字在安阳有了最沉重的回响。展板上有殷墟十五次发掘的明细表，这些都是考古人员亲力亲为地铲一层层剥开黄土，甲骨上的卜辞便一页页复活了商史的章节。“商邑翼翼，四方之极”，那些青铜器的纹路、车马坑的遗骨、宫殿基址的柱洞，都在无声地补写着史书阙疑的段落。考古人不是在挖土，是在替时间翻页，将“文献”与“地层”对读，让三千年不再是一个虚数。

最令人屏息的是一楼的车马遗迹展。二十三架商代马车真品矩阵陈列，辕、衡、轭俱全，马骨犹在原位。杜甫《兵车行》写“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那虽是唐朝的光景，可此刻面对这些三千年前的战车遗骸，竟觉得那诗句穿越了时光，将它具体表象呈现在我们眼前。

展馆内这些马车都是2005年出口于安阳，拂去历史尘埃，黄土下的马车徐徐显现。浩浩荡荡的马车、华丽精巧的车马器，再现了商人精于创造的智慧才干和千里驰骋的宏大图景。商代马车展现着3000多年前东西方历史文化的交流互鉴与革新。

我俯身贴近看，看见车轮的辐条朽成了褐色的痕迹，却依然保持着圆形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要转动起来。导游说，这些马车是用来殉葬的，车旁还有马匹的骨骼，完整的、扭曲的、挣扎的。我忽然明白了何谓“殷墟”，这“墟”字里藏着多少生与死的秘密。

转过廊道，眼前豁然开朗。二楼“伟大的商文明”展厅全景展示了商代的政治、军事、农业、手工业与都邑建设。青铜器阵列如兵马般森然排列，司母辛鼎赫然在列，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妇好的祭祀重器，内壁“司母辛”三字铭文清晰可辨。

站在鼎前，我想象着三千多年前，这位女将军如何率军出征，如何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象牙器上精雕细刻的小老虎，骨笄上繁复的兽头纹饰，又让人窥见那个时代细腻温润的一面。

在这里介绍下妇好，她是商代的女战神，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妇好二者皆掌。她曾率一万三千大军出征，是商朝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她手持龙纹大钺冲锋陷阵，先后击败北方的土方、西方的羌方等二十多个方国。

甲骨卜辞中多见“妇好其比沚瞂伐印方”的记载，这位王后不居后宫，而居虎帐，用战功在龟甲上刻下了“王后”之外更重的头衔：战神。未被盗扰的妇好墓出土上千件珍宝，玉器、青铜鸮尊、象牙嵌绿松石杯静静陈列。她领兵征伐、主持祭祀，甲骨之上数十条卜辞，记录一位三千年前女性的一生。

洹水北岸的祭祀坑，是商王与鬼神对话的通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些土坑便是这句话最沉重的话题。牛祭坑中森森白骨层层叠压，猪祭坑里兽骨尚存捆绑痕迹，而人祭坑，那蜷曲的骸骨、砍斫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三千年前的血色献祭。

卜辞记“用羌百于妣”，这些牺牲被整齐地埋入夯土，成为王权通天路上的基石。每一次祭祀，都是一次对四方之极的宣告。

走进“王权国家”展厅，便知何谓“宅殷土芒芒”，商王以神权立威，以王权统御四方。前面展厅介绍了中央的“司母辛鼎”凝重肃穆，鼎身饕餮纹怒目圆睁，象征王权天授、不容僭越。四隅陈列的青铜钺、玉戈与甲骨卜辞，拼合出一张严密的权力网络：从祭祀天地到征伐方国，从占卜吉凶到分封臣属，商王“令行四方”的统治穿透三千年，仍让人感受到那个神权与王权交织时代的分量。

走进“甲骨耀世，文字大成”这个馆，这八个字道尽了殷墟对中华文明的分量。“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当王懿荣在药骨上认出第一个甲骨文字时，沉睡三千年的商史便轰然苏醒。展厅中十余万片甲骨如历史的碎片，契刻的卜辞记录了祭祀、征伐、天象、农事，从象形指事到形声会意，汉字的六书法则在此初具规模。

除了“镇馆之宝”亚长牛尊，“司母辛鼎”也堪称重器，它重达128公斤，是商王武丁的子嗣为祭祀母亲妇好所铸，亦是王权的象征。若论文字的重量，则非“屯南甲骨”莫属，这片牛骨上刻有93个单字，印证了“一片甲骨惊天下”的震撼。另有嵌绿松石骨虎，作为妇好手持的权杖柄，细节奢华。

回想这一路走来，从一楼的考古溯源，到二楼的文明全景，再到三楼的甲骨秘境，仿佛从“寻见”到“析见”再到“透见”，层层剥开了一个古老文明的内核。三千年不过弹指，那些青铜、甲骨、车马，却替一个王朝留住了呼吸。

站在殷墟的土地上，我终于明白，所谓文明，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名字，而是无数个体生命汇聚而成的长河。我们站立的地方，正是三千年前有人站立过的地方；我们仰望的天空，也曾被商代人仰望。这大概就是殷墟最动人的地方，它让你确信，有些东西，比时间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