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脉何以永续一一李嘉蓉博士河西宝卷传承访谈录

任积泉

　　2026年8月24日午后，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在读博士李嘉蓉到访，围绕河西宝卷传承心路、全国宝卷谱系差异、数字化传播利弊、传统传播脉络、当代传承困境、志愿者团队创新实践及非遗生态重塑等议题，与笔者开展深度学术对谈，系统梳理河西宝卷数十年传承实践、现存难题与新时代活化路径。

一、传承心路：半生深耕，以热忱接续乡土文脉

问：请您梳理个人数十年的河西宝卷传承心路与实践历程。

答：我与河西宝卷的渊源根植于童年乡土记忆。早年河西乡间农闲之时，邻里围炕听卷、和卷成俗，《鹦歌宝卷》《黑骡子告状》《包公宝卷》等通俗卷本，以朴素叙事传递乡土伦理，潜移默化塑造乡民的价值观念，也奠定了我对宝卷文化最鲜活、最真切的基础认知。

随着时代更迭，生产生活方式快速转变，民间自发念卷活动日渐衰微，不少老卷本散失、老艺人淡出，河西宝卷传承一度陷入停滞。1979年参加工作后，我长期扎根地方文教领域，在日常基层工作中持续留意、搜集散落的卷本资料，默默关注宝卷抢救与保护。1999年在民乐县六坝乡基层工作期间，偶然亲历一场原汁原味的原生念卷民俗，古朴唱腔与仪式氛围深深触动我，由此确立系统整理、研究与传播河西宝卷的终身方向。

非遗政策扶持与家族传习氛围为我的研究提供有力支撑，家中兄长深耕念卷仪式与唱腔，常年整理曲牌、教习念唱，在田野记录、唱腔辨识等方面给予诸多实践助力。多年来，我积极推动宝卷走出封闭的乡土圈层：2012年邀请非遗传承人闫长富公开展演《方四姐宝卷》，面向城市群体检验宝卷公共传播价值；牵头举办两届全国宝卷学术研讨会，汇集各地学者，搭建跨区域宝卷交流平台；参与丝路宝卷博物馆建设，对接河西学院开展省级传承人群普查，整理归档传承人信息与口述史料，并常态化开展高校讲座、社区宣讲与公益展演，持续扩大河西宝卷的学术认知度与社会文化影响力。

长期田野与传播实践让我明晰传承核心症结：资深传承人逐年递减、人才断层严峻；河西三百余支唐宋古曲牌仅百余支可活态传唱，多数曲牌仅有曲调留存、缺少适配唱词，难以复用活化。同时，城镇化持续瓦解农耕民俗土壤，传统卷本偏重因果报应的单一叙事，难以适配当代大众审美与时代语境，形成“古曲富足、新文匮乏”的突出矛盾。

为破局传承困境，2020年我牵头组建河西宝卷守正创新志愿者团队，确立“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旧瓶装新酒、古曲载新义”的发展准则。团队立足本土田野实践，数年间创作十余部贴合时代、体例严谨的新创宝卷，以原创文本激活沉寂的传统古曲，探索文本+口头类非遗生态重构的可行路径。

团队成果得益于多方协同支持，按照创作、演唱、宣传进行专业化分工，依托文旅部门资源、学界专家指导、本土创作者深耕以及媒体持续推广，不断吸纳青年爱好者，凝聚起稳定的青年传承力量。家人的默默支持，让我能够沉下心持续开展田野调研与卷本创作。我始终认为，宝卷传承不在于库房式静态存档，唯有守住文化本体、持续输出时代文本、盘活存量古曲资源，方能实现文脉永续。

二、传承根基：自成闭环，构筑河西特色文化生态

问：河西宝卷能够传承至今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答：河西宝卷千年不绝，核心是深度融入河西乡土社会，嵌入民众日常生活，形成了自洽完备的民间文化生态，内生传承动力持久稳定，主要体现在四方面。

一是恒久的教化价值。宝卷以劝善立德为核心，倡导孝亲诚信、崇德睦邻、扶弱向善，长期承担乡村德育、基层秩序维系与乡风培育功能，朴素的价值内核具备跨时代生命力。

二是动态的文本更新机制。河西民间自古有抄卷、传卷、赠卷传统，民众自发誊写流转，结合地方故事与现实感悟历代衍生新篇，持续适配社会发展，避免了文本固化僵化。

三是独特的声腔仪式体系。河西留存百余支活态唐宋古曲牌，形成独一无二的念唱声腔体系。同时，完整保留请神、送神等传统仪轨，冬闲、春节常态化集体念卷，兼具娱乐休闲与社群凝聚功能。

四是自发的民间筛选传统。本土“评卷”民俗由来已久，民众依据文本质量与教化效果甄别优劣，叙事动人、劝世真切的优质卷本代代相传，内容陈旧、脱离民情的篇目自然淘汰，保障了文化内容贴合本土民情。

三、谱系辨析：同源共生，铸就西北宝卷独特范式

问：河西宝卷与全国其他地区宝卷存在哪些共性与地域差异性？

答：全国宝卷同根同源，皆脱胎于唐宋俗讲与敦煌变文，均采用散韵相间、说唱结合的文体，以劝善化俗为核心功能，依托民间民俗活动传播，是扎根基层的大众性乡土说唱文艺。

地域民俗差异造就了鲜明传承分野，核心区别在于主事者身份定位。南方宝卷主事“佛头”依附宗教及祭祀信仰，岷县宝卷“经长”侧重祈福劝化及诵经规范；河西宝卷主事尊称“先生”，兼具仪式主持、文化传播与乡土教化多重身份，契合河西丝路多元交融、崇文重礼的地域特质。

依托独特地域禀赋，河西宝卷形成独有的西北传承范式：一是古曲声腔资源稀缺独有，古曲牌与甘州古乐交融，结合河西方言形成专属唱腔体系；二是文本地域特色鲜明，大量融入丝路历史、边塞风情与本土民生故事；三是民俗传承体系完整，念卷仪式流程保存完整，活态传承形态完备度居全国前列。

四、传播思辨：虚实互补，厘清数字化传承利弊

问：如何看待互联网线上念唱河西宝卷带来的利弊影响？

答：数字化传播是河西宝卷突破地域局限的重要途径。传统念卷局限于河西本土，受众圈层狭小、传播渠道固化。互联网打破时空限制，让全国研究者、青年群体便捷接触这一非遗文化，大幅拓宽传播边界。同时，数字化音视频与电子文本，可永久留存老艺人唱腔、珍稀古卷与曲牌资料，降低口头技艺与古籍灭失风险，是非遗存档与大众普及的有效载体。

但线上碎片化传播存在短板，不能替代线下活态传承。线上观看割裂众人围坐、一同和卷的完整仪式，弱化民俗庄重感；念卷承载的邻里交往、情感联结、社群凝聚功能，无法通过线上复刻；加之宝卷声腔高度依托河西方言，异地受众往往只能浅尝表层形式，难以领会文本与唱腔蕴含的乡土内涵。

因此传承要坚持“线上引流、线下固本、虚实互补”。线上重在普及归档，曲牌口传、仪式教习、社群培育等核心工作必须扎根线下原生场景，不能以碎片化线上传播替代活态民俗实践。

五、传播脉络：多元交织，梳理传统传承逻辑

问：请系统阐释河西宝卷传统多元传播路径与传承逻辑。

答：河西宝卷依托多重路径，结合本土独有古曲资源，形成内生性、生活化、常态化的民间传承体系。其中包含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口传、师徒规范化授艺、乡村与书院场景下的社会传习；同时依托丝路商贸实现跨地域流转，伴随人口婚嫁流动相互借鉴融合，并顺应农耕节律在岁时节假日集中开展念卷活动。

家族传承依靠血缘口传心授，保真度高，但圈层封闭，人口流动易造成断代。师徒传承侧重规范化训练，由资深先生系统传授唱腔、仪轨与文本要义，是近代专业传承的主要方式。社会传承覆盖面最广，依托乡村集会、书院雅集、家户祈福娱乐开展传习，也是当下公益普及的历史源头。商贸是河西特色跨区域渠道，借丝路商旅流通卷本曲调；婚嫁带来人口流动，间接融合各地念卷风格；节日传承契合农耕节律，集中在冬闲、春节室内念唱，实现教化与情感联结。

多重路径彼此支撑，维系古曲与宝卷的民间存续，也为当代志愿者创新实践提供历史参照。

六、时代困境：生态变局，直面现代化传承结构性危机

问：当前河西宝卷传承面临怎样的社会生态、时代困境与现代化结构性影响？

答：当下危机不是局部的文本、唱腔遗失，而是现代化带来的整体文化生态衰退。在城镇化率、普通话普及率、国民受教育年限持续走高的“三高”背景下，社会变革从生存空间、语言载体、受众认知三方面冲击农耕根基。据2025年统计公报，全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67.89%，普通话普及率接近85%规划目标，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达11.3年。乡村空心化压缩围炕念卷原生场景，宝卷逐步变成舞台展演；方言萎缩直接威胁依附方言的声腔体系；青年审美更新，传统果报叙事难以契合当代精神需求。

由此衍生五大难题：旧卷内容老化、新文本供给不足；百余支活态古曲有腔无词；传统念卷仪式不断简化；老一辈传承人逐年减少，青年接续力量薄弱；传播圈层狭小，大众认知不足。

以往静态保护只重视古籍整理、曲谱录制与舞台展示，只能留存外在形态，难以培育民间传习土壤。这倒逼民间力量走守正创新之路，以新文激活古曲，重建非遗生态。

七、团队实践：守正创新，打造非遗活化河西样本

问：河西宝卷守正创新志愿者团队有哪些开拓性工作与行业影响？

答：河西宝卷守正创新志愿者团队对非遗守正创新实践，是在新的历史背景下对宝卷文化生态的重塑。这支本土自发的基层传承队伍，搭建“十维守正固本、三维创新塑魂”实践框架，以新创宝卷为抓手，弥补静态保护在活态再生上的短板，为国内同类文本+口头说唱非遗提供可借鉴的河西样本。

守正方面确立十条刚性准则，守住劝善内核、散韵文体、一唱众和形态、本土古曲声腔、传统伴奏、抄卷形制、完整仪式、生活化定位、公益属性以及书院、家庭传习空间。

创新分为内容、组织、方法三方面。内容上跳出传统果报叙事，围绕乡村振兴、丝路文化、生态保护、青年美育等主题创作多部新宝卷，为闲置古曲匹配新词，成果得到民俗学界认可。组织上搭建老中青梯队，核心骨干三十余人、常态化志愿者百人以上，常态化开展唱腔培训，缓解人才断层。传播上实行线上引流、线下深耕，线上扩大知名度，线下持续雅集教学。

截至2025年末，团队在河西五市开展公益展演300余场，线下参与超万人次，线上总传播量数百万，打破宝卷小众封闭的局面。项目盘活古曲、复原传统仪式、培育青年传承人，塑造了鲜明的地域文化标识，避开单纯复古与过度商业化两种误区，提升了河西宝卷与甘州古乐的学术和社会影响力。

八、未来展望：扎根乡土，让千年非遗融入当代生活

问：基于当前的实践，您如何看待乡土非遗未来的传承方向？

答：河西宝卷由衰转兴的实践证明，乡土非遗不能只依靠文献整理、舞台包装这类静态保护。传承核心在于守住文化本体、盘活古曲资源、保留室内民俗属性、持续产出适配时代的内容，依靠民间常态化实践构建可持续的活态生态。

后续将持续创作新时代宝卷文本；常态化开展宝卷活动，提升曲牌曲调念唱水平，推动古曲活态传唱；坚持古曲承载新内涵，推动丝路非遗深度融入现代生活，实现文脉永续。

九、新著阐释：深耕实践，构筑河西宝卷学术新体系

问：我从网上看到您最近出了一本新著《河西宝卷新论》？能否简单介绍这本书的缘起、核心内容与价值？

答：《河西宝卷新论》凝结我数十年田野调研与非遗研究、推广经验，吸纳志愿者团队创新成果，是理论结合实践的阶段性成果。

既往研究多集中于古卷搜集、校勘考证，对河西独特曲牌价值、室内民俗属性、当代活化路径缺少系统梳理，存在研究空白。本书依托一手田野资料，梳理宝卷源流，厘清其和敦煌变文、甘州古乐的关联，阐释唐宋古曲的文化价值，界定河西宝卷区别于其他地域宝卷的独特范式；同时收录新卷创作理念、文本范例与传习经验，回应乡土非遗活化的核心议题。

本书既是河西宝卷文脉的阶段性总结，也为国内口头说唱类非遗守正创新提供扎实实证与落地案例，填补相关研究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