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寄乡愁，故梦忆云溪

未了词章

乡愁是什么？有人说乡愁是一纸家书，是一口故土吃食，是故园门前那棵老树。于我而言，乡愁是旧名云溪的刘庄古镇，是夹沟河水缓缓流淌的声响，是祖辈留在这片水土之上，那些温热的烟火与人事。我们总以为，远去的故乡早已消散在岁月风尘里，其实它从来没有走远，它沉淀在血脉之中，只要一念起，那些街巷流水、故人音容，便会缓缓向我们走来。

一座古镇的魂魄，一半寄于山水风物，一半藏于人间烟火。旧时云溪，三里夹沟河水穿镇而过，八座石桥静卧清波，两岸河房商铺密密相连。河岸边每隔数十米便是一处石码头，淘米浣纱、取水涤衣，寻常百姓的一日晨昏，都与这一湾河水紧紧相依。夏日河水清润，大人孩童入水嬉戏，水声笑语漫过两岸。河道向北陡然拓宽，化成数十亩浩渺湖荡，小镇居民环湖而居，绿树掩映黑瓦，水鸟掠波，花草次第芬芳。这般临水栖居的光景，没有豪门大院的铺张，却是平凡人家最安稳的现世欢喜。而今旧屋多已不存，但每当脚步踏上这片土地，耳畔依旧似有市井人声喧嚣，眼前犹见当年街市人流如织，万千往事，尽数收进记忆的褶皱之中。

故乡动人的分量，不全在石桥流水，更在于一代代普通人的品性与坚守。外公本姓束，过继陈家，夹沟河东“万盛银号”的牌匾，见证过那段岁月。祖辈走村串户收购金银，精工打制首饰，凭一手手艺踏实营生。家境宽裕之时，常怀恻隐，体恤乡邻，在小镇赢得众人敬重。时代浪潮席卷而来，公私合营之后银号歇业，家境日渐窘迫。起落浮沉之间，外公不怨命运，只祈愿一家老小平安，便已是莫大福气。世事不由个人抉择，受家庭成分所累，舅舅们参军报国的心愿终成遗憾。可即便身处逆境，他依旧心胸豁达，严教子女，把宽厚待人的家风，一代代传承下去。荣华困顿皆是世间际遇，难得的是境遇辗转，心中依旧守一份坦荡良善。

外婆，则是我乡愁里最柔软的一寸温度。十多岁从兴化远嫁而来，一头扎进银匠铺忙碌的晨昏。锻金磨银，昼夜操劳，既要抚育十多个儿女，又要照料一众孙辈，一辈子劳苦艰辛。可最难能可贵的，是苦难压不垮她脸上的笑意。风霜在脸上刻下深深皱纹，却消弭不掉骨子里温润的气韵。童年记忆里最鲜活的画面，便是外婆背着小小的我，走遍古镇的条条街巷。细碎阳光穿过榕树枝叶，洒下满地斑驳，她脚步沉稳，踏过石桥，穿过幽深小巷，把整座小镇的风景，慢慢铺展在我的眼前。

人世间几多风雨，外婆却习惯把苦楚默默咽下，把温和欢笑留给家人。纵有万般委屈悲伤，也不愿将破碎情绪展露在亲人面前。她一双巧手，做得一手家常饭菜，一碗一汤，盛满对家人的疼爱。我们常常仰望宏大高尚，殊不知大德就在烟火日常。一位普通女子，在艰苦岁月撑起一大家人的冷暖，以乐观对抗命运磨难，这份柔韧，足够令人心生敬畏。

老浴室，是古镇独有的人间烟火画卷。江淮民俗讲究“早上皮包水，午后水包皮”。刘庄老浴室始建清同治年间，将近两百年岁月沉淀。推开厚重木门，腾腾白雾扑面而来，水声、闲谈声、浴客酣眠的鼾声交织一处，腾腾热气消解一身风尘疲惫。老浴客偏爱滚烫池汤，躺在木格栅之上烫脚休憩，一身疲惫随热气散尽。外公数十年雷打不动每日泡澡，时常带上年幼的我。浴室闷热熏蒸，我总是待不上片刻便要出来透气。洗浴过后，遇上细雨蒙蒙的夜晚，搀扶外公，踏着昏黄路灯缓步归家。隔了悠悠岁月再回想，这一幕依旧暖意盈怀。一方澡堂，消融身份贫富，长幼乡邻在此卸下俗世铠甲，一池温水，安放着小镇普通人简单朴素的欢愉。

故土情怀，从来也离不开舌尖的烟火滋味。一碗虾糠馄饨，是归乡必定要寻的慰藉。大口吃下，额头沁出薄汗，碗底余下的虾皮，藏着故土独有的鲜气。街巷之间，挑担小贩悠长叫卖桂花汤圆；陆记熏烧不事张扬，凭真材实料攒下满满口碑。昔日临河的云溪饭店，六大碗、八大碗宴席丰盛，临窗观流水，听桨声欸乃，是当年小镇难得的风雅。食物不仅仅用来果腹，每一味吃食，都镌刻一方水土的性情。舌尖记住的味道，便是心底记住的故乡。

今日重访刘庄，夹沟旧河房、环湖老宅，大多已经不复当年模样。许多老街旧迹，消散于时代更迭。可真正的故乡，并不只局限青砖黛瓦、石桥水巷。房屋可以改造，街巷可以变迁，根植血脉的记忆不会湮灭。祖辈宽厚通透的品性，外婆历经磨难依旧向阳的坚韧，澡堂氤氲的热气，街头小吃的香气，早已深深烙印心底。

真正的乡愁，不是执着挽留已经逝去的旧物，而是守住故土给予我们的心性。寻梦云溪，我们寻觅的不只是消逝古镇风光，更是祖辈传下的立身底色。世事沧海桑田，故人渐渐远去，但从烟火岁月淬炼而来的宽厚、知足、坚韧与善良，会跨越时光，代代相传。

纵使走遍万水千山，心底总有一处故土安放灵魂。山河容颜纵然更改，只要记忆不灭，家风不绝，那座名叫云溪的古镇，便永远安居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