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墓前的红山茶——戴望舒与萧红在香港

文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41年12月8日,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同一天挥兵进攻香港,历时十八天的“香港保卫战”就此爆发。驻港英、加、印守军与香港义勇军奋力抵抗,终因实力悬殊而败。12月25日,港督杨慕琦签署投降书,香港沦入日寇之手,开启“三年零八个月”的黑暗统治,史称“黑色圣诞”。炮火硝烟瞬间笼罩港岛,大批滞留此地的内地进步文人——即“南来文人”——被裹挟于侵略者的铁蹄之下。萧红与戴望舒,便是其中命运交叠最深的两位。</p> <p class="ql-block">  二人的文学交集,始于抗战最动荡的岁月。1938年,戴望舒为躲避战乱,携家人从上海来到香港,寄居薄扶林道“林泉居”,随后加入《星岛日报》出任文艺副刊《星座》主编。他将《星座》办成推动抗日文艺的阵地,发表的文字始终离不开抗日主题,开启了“抗战文学”的先河。1940年1月,为躲避重庆连日轰炸、觅一方安静的创作天地,萧红与端木蕻良一同从重庆秘密乘机飞抵香港。</p> <p class="ql-block">  抵达香港后,身体孱弱、半生颠沛的萧红,终于得以沉心静气回望故土。在戴望舒的全力扶持与版面加持下,她倾尽心血创作自传体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并于1940年9月1日至12月27日,全程在戴望舒主编的《星岛日报·星座》副刊独家连载发表。这部写尽故乡烟火、童年悲欢的作品,成为萧红一生文学创作的巅峰绝唱。</p> <p class="ql-block">  奈何乱世从不成全文人安稳。香港局势急转直下,战火骤然蔓延,萧红生命最后的四十余天,便耗在炮火纷飞的港岛之上。战乱流离、病痛缠身,几经辗转迁徙,她的身体彻底垮掉,1942年1月22日,萧红病殁于香港法国医院,年仅31岁。端木蕻良含泪将她的骨灰分装在两只古玩瓶里,一半埋葬在圣士提反女子中学校园的一棵树下,另一半葬于浅水湾丽都酒店附近的海滨。1957年8月15日,浅水湾部分骨灰由作家协会广州分会迁葬至广州银河革命公墓。而圣士提反女校的那一半,至今已无人能找到具体的埋葬地点。</p> <p class="ql-block">  而此时的戴望舒,也深陷沦陷的绝境。这位出身杭州、凭《雨巷》闻名文坛的诗人,因坚守抗日文艺阵地、传播进步文字,在香港沦陷后不久便被日军以“从事抗日活动”的罪名逮捕,囚禁于域多利监狱——也就是今日活化重生的古迹园区大馆。</p> <p class="ql-block"> 域多利监狱旧称中央监狱,是香港开埠以来第一所监狱。如今与毗邻的中区警署、裁判司署一同修复活化,成为知名古迹园区大馆。建筑群核心的红砖囚仓落成于1910年,官方定名B仓,旧称“二仓”,相较于十九世纪的旧式监房,是当年极具现代感的囚室。如今底层旧囚室被活化成历史展区,游人可直观感受当年牢房的逼仄压抑,透过多媒体装置,读懂黑暗岁月的牢狱过往。</p> <p class="ql-block">  如今大馆囚室的墙面投影,常年播放戴望舒的《狱中题壁》,却仅截取开篇四句——即全诗最平淡的第一节。投影不但没有省略号,更在其后直接标出写作日期,致使多数游客误以为这便是全诗,无从读懂诗人绝境不屈的家国风骨。</p> <p class="ql-block">  身陷囹圄的戴望舒,受尽日军酷刑折磨,却宁死不降、以诗明志。1942年4月27日,他在狱中写下铮铮绝唱《狱中题壁》:</p><p class="ql-block">狱中题壁</p><p class="ql-block">如果我死在这里,</p><p class="ql-block">朋友啊,不要悲伤,</p><p class="ql-block">我会永远地生存</p><p class="ql-block">在你们的心上。</p><p class="ql-block">你们之中的一个死了,</p><p class="ql-block">在日本占领地的牢里,</p><p class="ql-block">他怀着的深深仇恨,</p><p class="ql-block">你们应该永远地记忆。</p><p class="ql-block">当你们回来,</p><p class="ql-block">从泥土掘起他伤损的肢体,</p><p class="ql-block">用你们胜利的欢呼,</p><p class="ql-block">把他的灵魂高高扬起。</p><p class="ql-block">然后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p><p class="ql-block">曝着太阳,沐着飘风:</p><p class="ql-block">在那暗黑潮湿的土牢,</p><p class="ql-block">这曾是他唯一的美梦。</p> <p class="ql-block">  倏忽八十四载,今日站在这一方小小的囚室,犹可遥想诗人当年所承受的苦难。他在域多利监狱被囚禁了约七个星期,后经好友叶灵凤多方奔走疏通,于1942年5月获得保释出狱。历经牢狱摧残,身心早已满目疮痍。</p> <p class="ql-block">  劫后余生,故人已逝。大病初愈的戴望舒,由叶灵凤陪同,并请日本《读卖新闻》驻港记者平泽随行,于1942年11月跋涉至当时还是军事禁区的浅水湾,凭吊故人、遥寄哀思。在萧红墓前,他吟就了千古绝句《萧红墓畔口占》——此诗初刊于1944年9月10日香港《华侨日报·文艺周刊》第33期,原题《萧红墓边口占》:</p><p class="ql-block">萧红墓畔口占</p><p class="ql-block">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p><p class="ql-block">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p><p class="ql-block">我等待着,长夜漫漫,</p><p class="ql-block">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p> <p class="ql-block">  同样身陷日寇铁蹄之下,萧红自重庆奔赴香港,在乱世孤岛上写完毕生绝唱《呼兰河传》,终被战火与病痛吞噬;戴望舒坚守文坛阵地,身陷牢狱依旧傲骨铮铮、以诗殉志。狱中除《狱中题壁》外,他还写下了《我用残损的手掌》,被诗人痖弦评为“一生中最成熟最有价值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  一个落笔成诗,长眠沧海;一个浴火余生,凭吊山河。两位南来文人,以各自的命运,镌刻下香港沦陷岁月里最动人的文人风骨与家国赤诚。白日踏访大馆囚室,触摸历史肌理;夜半重读旧诗旧文——雨巷的温柔、牢狱的刚烈、浅水湾的孤寂、呼兰河的苍凉,交织成一段永不褪色的民国文坛往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