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18万寿宫:折射赣黔两地历史渊源的实物载体

谷野閑樵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作为明清时期赣黔移民、商业发展与宗教交融的实物见证,万寿宫(也称江西会馆、江西庙)遗存遍布贵州城镇乡野。那些留存至今的古建筑,飞檐翘角间深藏着岁月的痕迹,青砖黛瓦上镌刻着一段跨越千里的情缘。它们既是供奉许逊真君的道教宫观,也是江右商帮的精神驿站,更是明清以来江西人迁徙贵州、扎根黔地,与当地共生共荣的生动缩影。万寿宫现象,像一本内容丰富的史册,从不同角度折射出赣黔两地的历史渊源,翻开它,便能看见两地人民携手开拓、文化共生几百年的过往。</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赣人入黔:移民浪潮的三次高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据文献史料记载,江西人向贵州这块土地迁徙,至少已有七百年的历史。元朝在黔地开通驿道后,赣人入黔有了便利的交通条件。最具代表性的是元至正年间(1341—1367年),江西庐陵(今吉安)人彭玉如到贵州经商,在贵阳闹市中心创建了佛教寺庙普庵堂(后改名大兴寺),这是早期江西移民的见证。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赣人入黔的第一次高峰,始于明初那场声势浩大的“调北征南”战争。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太祖朱元璋为平定盘踞云南的元廷梁王,命傅友德、蓝玉、沐英率三十万大军挥师云贵。次年,云南平定,沐英奉命留守,留守的二十万大军遵旨“就地屯田养兵”,然后将眷属迁来。这些军士分散在黔中各地构筑屯堡,开荒辟地,“无事屯田,以资军实”“有事则战”,硬生生地在荒僻的西南大地,为明王朝筑起了一道稳固的战略屏障,后世称他们为“屯堡人”。</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石阡万寿宫</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支屯垦戍守的大军中,江西官兵占据不小的比例。《明太祖实录》记载,洪武十九年(1386年),朝廷曾两次重赏赣籍戍守军士,一次赐白金锭予一千八百名江西军士,一次赏钞四万九千锭予江西袁州等卫队的征滇官兵。据清代《黔南职方纪略·土司》记载,黔省各府非世居土司中,绝大多数是洪武年间立功的江西籍军官。由此可见,当年的军屯之中,不知有多少江右子弟,带着对家乡的牵挂,在黔地的崇山峻岭间扎根。军屯的兴起,带动了民间迁徙的热潮,民屯随之兴起,一批批江右商人、农民,循着军士的足迹,踏上这片地旷人稀的土地,开启了异乡的谋生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次移民高峰出现在明代中期,源自江西爆发的一场大规模流民迁徙。当时,赣省人口稠密而土地匮乏,豪富巧取豪夺、霸占百姓田地,还想方设法将田赋和差役转嫁到普通农民身上。时任赣南巡抚周用上奏朝廷时,列举出十余种豪门转嫁田赋差役的方法。走投无路的农民,大多选择背井离乡,远走云贵和湘鄂西部山区,史称“流民进云贵”。据葛剑雄《中国移民史》记载,其间,江西迁往云南的民籍、军籍移民有七十多万,其中流民近三十万。贵州毗邻云南,为江西前往云南所必经,且地广人稀,自然成了不少江西流民的重要落脚点。确切人数虽未见史料记载,但不难推想,当年有大量的江西流民,携带着简单的行囊,沿着古驿道一路向西,在黔地寻得一方安身之所,落地生根。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代,赣黔之间的移民浪潮迎来第三次高峰。与前两次不同,这次的移民既非朝廷组织的戍守军士,也非迫于生计的流民,而是在经济利益驱动下,应先入黔亲戚、同乡之邀,自愿前来的江西人。这些移民或携带资金,或拥有技术,或凭借劳力,抵达贵州后各展所长:有钱者购置田产、开设商号;有技术者开办作坊、传授手艺;有劳力者做工耕种,谋生立足。他们大多来而不返,随着岁月的流逝,留黔人数与日俱增,竟达数十万之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  三次大规模的移民,江西移民人数多,比例高,加之移民潮前后百余年的零星移民,经世代繁衍、开枝散叶,在贵州构成一个数量庞大的人群,极大地改变了贵州的人口籍贯构成。如今,许多生活在贵州的汉族乃至部分少数民族同胞,翻阅族谱便会发现,自己祖上,正是来自江西吉安府、南昌珠市巷等地的移民。</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寄托乡愁:万寿宫在黔兴起发展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国人自古安土重迁,背井离乡的游子,最难忘的便是故土的信仰和祭祀。对于迁居黔地的江西人而言,乡愁需要寄托,同乡需要聚集,这样的需求使万寿宫自然而然地走进了黔地。万寿宫供奉的是江西地方保护神——净明道创始人许逊,道教尊称为许真君。在江西以外地域,万寿宫逐渐成为江右商帮会馆,兼具祭祀、集会、中转等多种功能。这种将故乡的宗教信仰与同乡情谊带到异乡的做法,在明清时期十分普遍,如山西人建关帝庙,湖广人造禹王宫,广东人筑南华宫,四川人修川主庙,浙江人立越王庙,福建人祀妈祖庙,而江西人,走到哪里,就把万寿宫建到哪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明清两代,江右商帮在贵州各地经商、开矿、办学、置产购地,代代繁衍生息,形成一个个赣省移民群落。由于人数众多、社会影响力巨大,连官府对万寿宫的修建都十分重视。据《清史稿》和相关地方志载,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贵州按察使方显上书朝廷,奏请“于苗疆各镇、协、营俱建万寿宫一座,以为朝贺之地”。主管刑名按劾的省级高官提议在苗疆各地修建万寿宫,足见当时万寿宫在贵州的普及与重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贵阳青岩古镇万寿宫</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的贵州,万寿宫几乎遍布城乡,有的州、县甚至建有七八座,就连一个县城也可能有两座并存。《贵州通史》记载,遵义府一州四县均有万寿宫,仅绥阳一县就有七座;安顺府城内、旧州及坝阳(今西秀区坝羊镇)都有万寿宫,连新设的“苗疆六厅”,即丹江(今雷山)、八寨(今丹寨)、清江(今剑河)、台拱(今台江)、古州(今榕江)、都江(今三都)等地,也有修建。保守估计,明清两代,贵州万寿宫总数超过两百座,在江西以外省份中名列前茅。如今,由于历史变迁,大多数万寿宫已不复当年模样,但石阡、镇远、思南、赤水、贵阳青岩古镇等地的万寿宫,仍完好留存,其中始建于明代的石阡、镇远、思南万寿宫,规模宏伟、历史悠久,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那些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似乎还在静静回忆着当年的鼎盛气象。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万寿宫不仅是赣省移民的精神家园,更是凝聚同乡情谊的文化纽带。贵州贵定县新西村的一座万寿宫牌楼上,镌刻着一副楹联:“福赐江天,烧炷香再去;财源西岭,祈富贵当来。”上下联第三字分别嵌入“江西”二字,一字一句,都是赣省移民对故土的思念,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今天,贵州现存的万寿宫为数寥寥,江西移民的后裔也早已淡化了赣省的乡土观念。但是,在明清时期,一座万寿宫,就代表着一批江西人;一次万寿宫的祭祀庙会,就是一次对豫章故郡的集体怀念。那些明清典籍中关于贵州万寿宫的记载,黔省城镇乡村中万寿宫的断壁残垣,都是江西向贵州大移民的历史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黔地兴业:江右商帮的商业辉煌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伴随着移民脚步而来的,还有赣省先进的生产技术与蓬勃的商业活力,而万寿宫,便是江右商帮在黔地经商兴业的重要依托。那些弃军从商、弃农从商的江西人,以及移民中的手工业者,不断加入经商的行列;尤其是清代“改土归流”后,由于关卡障碍消除,江西移民更多。他们以乡情为纽带,组成了声势浩大的江右商帮,经营着油业、药业、酒业、布匹、文具、手工业等诸多行业,生意遍及黔省各地。特别是清代第三次移民高峰期间迁入的江西移民,有资金、有技术、有劳动力,成为贵州城镇工商业的新生力量。他们开号设店、长途贩运、加工生产,极大地推动了贵州商品经济的发展。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许多赣省手工艺人,在贵州开设作坊,就地生产,还招收当地徒弟、雇工,将先进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当地人。在他们的带动下,清代贵州手工业的发展水平较明代有了极大提升。清后期,黔省各地更是涌现出许多名优产品,如仁怀的茅台酒、玉屏的箫笛、大定(今大方)的漆器、贵阳的雄精雕刻、安顺的三刀(菜刀、剪刀、皮刀),这些家喻户晓的贵州特产,无不凝聚着江西工匠的智慧与汗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右商帮在贵州的经营,可谓风生水起。以贵阳为例,据《贵阳掌故》记载,当年贵阳的主要商业区——大十字至喷水池街道边,西面不当西晒的房产,几乎全为江西会馆所有;而紫林庵至威西门(威清门的民间俗称)一线,更全部是江西会馆的田地产;就连贵阳的油业,也差不多被江西丰城人所垄断。如今贵阳城区的“江西村路”,便是当年江右商帮聚居之地;地处贵阳城区中心的贵阳四中,前身即江西人创办的“豫章中学”。江右商帮在贵州经营之成功由此可见。而在赣商后人中,也涌现出许多彪炳贵州商业史的人物,在民间传说和地方史料中,常将祖籍江西吉安的华联辉、临川的王振发等人视为茅台酒酿造的重要开创或振兴者。他们的故事,成了赣黔商业交融的佳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贵州的万寿宫大多建于交通要道,供江西同乡中转、歇息。不仅如此,作为江右商帮的会馆,其核心作用更在于保护同乡利益,在经营与生活上互帮互助。万寿宫的管理运作合理,负责人轮流担任,凡事公平公开,同乡和睦相处,俨然成为江西人在黔地的“第二个家”,也是各省在黔商会中最具实力的会馆之一。可以说,万寿宫与江右商帮互为因果、互相促进。江右商帮的兴起推动了万寿宫在贵州乃至全国的广泛分布与功能升级,而万寿宫的存在又反过来巩固了江右商帮的组织架构与文化认同,共同造就了明清时期江西商业文化在贵州的辉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镇远青龙洞万寿宫</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右商帮历史悠久,是一支雄踞中华大地九百年的商业劲旅,但与后来崛起的晋商、徽商不同,其并不擅长借助官府力量搞垄断经营。这支商帮有着鲜明的特质,他们人数最多,分布最广,渗透力最强,以“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天下当老板”的闯劲,将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他们之中,虽有腰缠万贯的商业巨子,但更多的是挟小本、收微货、随收随卖的小商贩。这些人不辞辛劳、不避艰险,挑着担子,走州过府、走街串巷,深入黔地的城镇村寨,将商品与服务送到百姓家门口,成为当时黔地经济社会中无以替代的“商业细胞”。那些遍布黔地的万寿宫,便是在黔地留下的鲜明印记,见证着赣黔两地商业交融的源远流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文化交融:净明道的传播与教化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促进和保障商业发展的基础上,万寿宫更承载着赣黔文化共生的使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道教文化的交融,它将江西的净明道引入黔地,为贵州道教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道教自北宋初年传入贵州以来,先后有龙虎宗、全真道、神霄派(萨祖派)和武当派等流派传入,而净明道传入贵州,则与江右商帮的迁徙密不可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净明道起源于江西,倡导“忠孝为本,净明为宗”,融合儒家忠孝思想和道教修行理念。其在贵州的传播与组织,主要依托万寿宫体系,随着江右商帮进入贵州,万寿宫在黔地修建,这种道教流派开始在贵州传播。不过,其对贵州道教产生广泛深入的影响还是在清代。明末清初,明宗室后裔、净明道青云派开创者朱道朗兄弟大力弘扬净明的忠孝教义,这种将道教信仰与儒家道统高度结合的理念,既符合当时统治者的治国需求,也契合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因此很快被黔地百姓普遍接受,信众日益增多。此时,有着七百年历史的贵州道教,迎来了新的变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思南万寿宫</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代的贵州,儒家学说作为中原文化的核心,大多只在学府、书院为读书士子研习,普通百姓难有机会深入接触。而万寿宫作为净明道的传播载体,以宗教活动为依托,将儒家的忠孝文化融入信仰之中,通过庙会及个人礼神祈福等活动,潜移默化地将孝、悌、忠、信的理念,传递给每一位前来拜谒的百姓,让这种文化深入社会底层,浸入人们灵魂。虽说这种传播难免带有服从统治的色彩,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对净化社会风气、端正人心无疑具有积极作用。从这个角度看,万寿宫就像一座座特殊的“学校”,在弘扬道教文化的同时,也承担着教化百姓、传递文明的使命,引导人们净心明志、向善向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值得一提的是,万寿宫的文化承载,远不止宗教传播和道德教化。几乎每一座万寿宫,无论规模大小,都建有戏楼,这既是万寿宫的建筑特色,也是其文化特色。戏楼之上,常年上演着江西的地方戏曲与黔地的民间剧目,宗教的清净与戏曲的热闹在这里完美交融。虽说戏曲并非宗教内容,但随着万寿宫的兴盛,宗教文化与戏曲艺术早已紧密相连,成为万寿宫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些悠扬的唱腔、生动的剧目,不仅丰富了黔地百姓的精神生活,更成为赣黔文化交融的鲜活载体:江西的戏曲带着故土韵味,黔地的剧目蕴含本土风情,二者相互借鉴、彼此融合,渐渐成为属于黔地百姓的文化记忆。这种记忆,既属于江西,也属于贵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岁月流转,时移世易。明清时期的移民浪潮早已平息,江右商帮的兴盛也成为过去,江西移民的后裔早就融入贵州的烟火人间。许多万寿宫已经湮没于历史,留存至今的多是残垣断壁,完整保留者可谓寥寥无几;但万寿宫所承载的历史记忆从未消散,无论是精美的飞檐翘角,还是沧桑的残垣断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赣黔两地交融共生的往昔。</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2026年5月4日于黔南谷野,发《文史天地》2026年第八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