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 人类的莫高窟

金盆真火

　　去敦煌之前，我一直有个疑惑，一个常驻人口不到二十万的末线小城凭什么一年拥有几百万游客，这几百万人是不是被敦煌给骗了，真的，不时有人在网上吐槽敦煌。我想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莫高窟”三个字去的吧。去敦煌的路上，我还在想：一堆1000多年前的壁画，再好看能好看到哪种程度去？要论佛像形态之大，应该比不过乐山大佛；要论颜色陈旧程度，应该跟麦积山的差不多。走马观花过程中，导游再讲几个飞天小故事，摆几个pose，拍几张照片，这趟也就算圆满了。结果当我成为那几百万分之一后，还真改变了我的看法。

　　莫高窟坐落在鸣沙山的东南部，整片洞窟全都开在一面几十米高的土崖上，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一座立起来的城市。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些洞是同时期挖出来的，原来不是这样子的，这一排洞可能是北魏挖的，旁边那个是西魏，再过去是隋朝，唐朝又接着挖，五代继续，西夏又添，元朝最后升温，前前后后1000多年，一代人挖几个，一代人画几个，谁也没想过，1000多年后，这地方会变成人类文化遗产。以前觉得莫高窟是一处景点，现在才发现那是1000多年前的施工现场，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可每一代人都认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儿。文明最大的力量不是创造，而是接力。

　　走进第一个洞窟，灯光刚暗下来，有游客下意识准备掏手机，工作人员立刻提醒，不能拍照。知道为什么不能拍照吗？为了保护文物，对，也不全对，那些文物真正怕的不是手机，是人。莫高窟之所以能保存1000多年 ，不是因为古人画得好，也不是因为颜料神奇，是因为敦煌太干燥了。很少下雨，空气湿度常年很低，霉菌活不了，壁画才能活下来。可现在一年几百万游客进来，每个人呼一口气都会增加湿度，每个人身上的细菌都可能落在壁画上，你觉得你来看壁画，其实壁画也在承受着你。以前总觉得文物就在那儿，原来它每天都在慢慢老去，只是有人替我们挡慢了时间。

继续往下走，我发现飞天都没有翅膀。飞天本来是印度的，印度飞天有翅膀，可到了中国，中国人觉得真正的仙人不用翅膀，风一吹衣带就能飞，所以，敦煌飞天最漂亮的不是身体，是那几根既是装饰又藏着浪漫的飘带。我站在壁画前，看着那些飞舞的丝带，忽然觉得它们真的像风，没有翅膀却比翅膀更自由。走进另一座洞窟，菩萨衣服不像中原那边的，乐师手里的乐器有像唐朝的，有像西域的，有的甚至鼻梁高高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中国人的长相。现在我才明白，莫高窟从来不是一个地方画出来的，它是世界画出来的，印度带来了佛教，中原带来的审美，波斯带来的纹样，西域带来的音乐。很多人说敦煌是中国艺术的宝库，这话没错，但还不够，敦煌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让不同文明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聊天。

　　洞窟远处，在天地交界的地方能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线，那就是祁连山。洞窟四周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这地方怎么能有人住呢？我环顾了一圈，四周全是戈壁和沙漠，树没有几棵，草也没几根。一年到头，连场像样的雨都不下，一年平均降雨也就40来毫米，就这么点儿雨，凭什么养活一座城？答案就在祁连山。祁连山每年冬天攒下来的雪，到了春夏，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山沟流下来，在茫茫沙漠里硬生生冲出了一片绿洲。

敦煌真正的命脉不在沙漠，而在雪山。 我一直以为是丝绸之路成就了敦煌，其实是雪山。没有这片绿洲，丝绸之路根本走不到这儿，你想想，两千年前，一支商队从长安出发，人要喝水，马要吃草，骆驼要休息，你真以为他们能一直在沙漠里走？古代商队是沿着绿洲走，哪有水哪就有路。以前我一直觉得丝绸之路是一条修出来的路，直到站到这儿的一刻，我才知道它其实是一串绿洲连出来的路，而敦煌就是那串链儿上最大的一颗珠子。

　　决定一座城市命运的是一条河。祁连山雪水汇聚而成的党河并不宽，水也不算多，跟大江大河根本没法儿比。敦煌2000多年喝的就是它。没有党河，敦煌就是沙漠，有了党河，沙漠里才长出了绿洲，有了绿洲，商队才愿意停留，商队停下来就有人做生意，有了生意就有人盖房子，有了房子，从此就有人定居，有了定居的人，寺庙、学校、市场、官府自然全有了。

从长安一路过来到敦煌，所有商队都得停，因为再往西有两条路，北边走玉门关，南边走阳关，一条去天山北路，一条去昆仑南路，不论走哪边，都得先在敦煌补给。今天开车跑高速有服务区，二三十公里一个，古代可没这条件，有时候走上七八天看不见一滴水，所以敦煌是丝绸之路上中国最大的服务区。你以为人家来敦煌是为了旅游？不是，是为了活命，水喝够了，粮食补够了，骆驼喂饱了，才能继续往前走。我以前一直有个误区，总觉得丝绸之路就是一只商队拉着丝绸从中国一路走到欧洲，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的理想化，哪有一支商队能走那么远？当年绝大多数商人一辈子就跑一段路，有人专门跑长安到兰州，有人专门跑兰州到敦煌，有人专门跑敦煌到龟兹，还有人只跑撒马尔罕那一段，货物一路接力，人却很少走完全程，真正走完整条丝绸之路的人不多，可货物一直在往前走。货物会换主人，文化也一样，佛教不是一天来到中国的，葡萄不是一天种到中原的，胡旋舞、琵琶、石榴、琉璃、天文历法都是这么一点一点儿传进来的。所以，丝绸之路运的不只是货物，它更重要的是运输文明。敦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几百个洞窟，而是他站的位置，他站在了多种文明相遇的地方，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北边来的，南边来的，都在这里停一下，喝口水，歇歇脚，顺便把自己的文化也留下一点。

　　现在我才发现，莫高窟最值钱的不是壁画，壁画只是结果，真正伟大的是那些曾经走到这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远赴大漠亲身踏上敦煌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