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赵姬者，邯郸赵氏之女也。其名不传于史，惟以地称。世人但知其美，善舞，为吕不韦所纳。然其身世之哀，情缘之孽，譬如朝露，譬如落樱，非史家刀笔所能尽述也。</p><p class="ql-block">昔者邯郸城中，朱家巷陌，有女初长成。其容华若春柳之含烟，其舞态若秋月之临水。吕不韦见而叹曰：“此奇货也。”遂纳为姬。然不韦之心，不在儿女私情，而在天下棋局。彼时子楚质于赵，困顿潦倒。不韦设宴，召赵姬起舞佐酒。子楚一见，神魂若失，竟不顾礼数，请以为妻。</p><p class="ql-block">赵姬闻之，心中惟有哀戚。她深知自身不过不韦掌中之物，今日可赠子楚，明日亦可赠他人。然子楚目光灼灼，竟有几分真心。那一夜，月照邯郸城楼，赵姬独坐镜前，见镜中人面如花，而泪痕暗湿罗袖。她低吟道：</p><p class="ql-block">“妾身如柳絮，随风任西东。今日君前舞，明朝何处逢？”</p><p class="ql-block">不韦终究许之。子楚得赵姬，如获至宝，恩爱逾常。未几，赵姬有孕，后生子政——即日后之秦始皇也。然好景不长，秦赵交兵，子楚仓皇逃秦，独留赵姬与幼子于邯郸。赵姬抱子藏匿，昼伏夜出，每闻金戈铁马之声，便以手掩儿口，恐其啼哭招祸。彼时邯郸城中烽火连天，赵姬倚壁而坐，怀中幼儿吮指而眠，她仰观夜空，惟见残月如钩，心中忽起一念：此身如月，圆缺不由己也。</p><p class="ql-block">后子楚得立为太子，迎赵姬母子归秦。赵姬始为王后，继为太后。然深宫寂寂，金碧辉煌之下，惟余空虚。子楚早薨，赵姬寡居，每至夜阑人静，辄思邯郸旧事——巷中杨柳，阶前月色，以及那被她深埋心底的、不韦昔年偶然流露的温柔目光。</p><p class="ql-block">不韦时为相国，常入宫议事。二人旧情复萌，竟致私通。然政日渐长，不韦惧祸及身，乃觅嫪毐，伪为宦者，献于太后。</p><p class="ql-block">嫪毐者，市井之人也。然其侍奉太后，柔顺倍至，与朝堂之上那些冷面冷心之贵胄大异其趣。赵姬初不过将其视为消遣，然日久竟生依赖。彼时政已为王，母子之间渐生隔阂——政每见太后，神色恭谨而目光冰冷。赵姬心中明白：这孩子，已不是当年邯郸城中那个在她怀中安睡的幼子了。</p><p class="ql-block">于是她便愈发沉溺于嫪毐的温存。那假宦官不懂治国大义，不晓诗书礼乐，却能让她暂时忘却深宫的孤寂、忘却母子疏离的痛楚、忘却自己不过是一枚被摆布了一生的棋子。她甚至为嫪毐生下二子——于礼法而言，此为大逆；于她而言，却是这冰冷世间仅余的暖意。</p><p class="ql-block">然世事如幻，终有尽时。嫪毐骄纵，竟图谋乱。事败，嫪毐被车裂，二子亦遭诛戮。赵姬被迁于萯阳宫，幽禁深院。那一夜，她独坐窗前，见庭中花落如雪，忽忆起多年前邯郸城中的那个夜晚——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孤寂，唯一不同的是，彼时怀中尚有幼子，此时却已一无所有。</p><p class="ql-block">后经人劝谏，政迎太后还都。然母子之情，终难复初。赵姬晚年，常闭门不出，惟以笔墨自遣。她写下许多诗句，又一一焚毁。临终之际，她召宫人至榻前，问曰：“邯郸城中，朱家巷口，那株老柳，今尚在否？”宫人不能答。赵姬微微一笑，阖目而逝。谥曰帝太后。</p><p class="ql-block">呜呼！赵姬一生，辗转于数男之间，看似富贵荣华，实则身不由己。其于吕不韦，是棋子；于子楚，是战利品；于政，是失德的母亲；于嫪毐，是寂寞中的慰藉。世人但见其淫，谁复知其哀？邯郸月落，咸阳宫深。一代帝太后，终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抹寂寞的胭脂色，如樱花般绚烂一时，旋即飘零于风中，无人问津。</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邯郸旧梦逐云飞，咸阳宫阙锁翠微。</p><p class="ql-block">一朝春尽红颜老，谁见当时月下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