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已逝

丽烨

一声轻叹，几许惘然？

这一声，起于唇齿，却沉入肺腑，脱口而出后又萦绕梁间。

等那余音终于散尽，已平添几分“此情可待成追忆”的苍茫况味。

记忆，点滴蚀骨。像潮痕，又像苔迹。像余烬，又像残章。拥有时，你不曾听见它的脚步。失去后，却看见它们铺天盖地。

看似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誓言，把一场相逢悄然镀金，把那个人的名字蓦然做旧，把两个人变成红尘里相遇与错身的一部分。

偶尔也会感到，那心上的裂纹多像掌中的断线。灯火阑珊处，滔滔东去的不只是风中的承诺、雨里的拥吻、夜半的耳语。

感叹那檐下的风铃，多像往事的回音。慨叹那天际的孤鸿，多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在回忆里沉浮、踉跄，在回忆里扎根、缠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在回忆的铜镜前掩面认输。

岁月如刀，雕刻着物是人非，那么多朝朝暮暮、嗔嗔喜喜，谁能真正握住它们的温度？于是，那悄然远逝的情，便在记忆的雾障中愈发朦胧，泛出令人心悸的光晕。

但是，你看：旧日的信笺依然留着折痕里的温度；泛黄的照片，仍可辨认笑靥的轮廓。渡口的石阶，青苔掩径，仍记得那双相携的脚印；深秋的街灯，还照着当年并肩走过的石巷……

昨日心上的灼灼其华，确已落英成冢，但请凝神，伸出抚摸过发丝与泪痕的手指，将那岁月深处的余温捡起。

情已逝。情，何曾真逝？一段缘，不过是从少年的炽烈与痴狂，转入中年沉淀后的懂得。从唇齿间滚烫的告白，化作血脉中静默奔流的慈悲。

在深夜独坐的寂静里，在人群中忽然失神的刹那，在旧地重游时掠过的风里。情，不再是占据眼眶的风景，而成为深埋骨骼的磷火，照彻余生的旷野。

人们怅惘的，或许不是聚散的自然流转，而是自己那颗在拥有时轻慢、于失去后仓皇的心。情的魂魄，从不系于唇边的一句“永远”、身后的一段时光。

只要愿意转身，愿意在此时此刻深深凝视，愿意将双手从已逝与未得的虚空中收回，抚摸眼前真实的温度——每一次不动声色的想起，都是余情；每一回午夜梦回的酸楚，都是馈赠。

情已逝，你还在。你与情，永在彼此魂里：生灭有时，余韵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