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午的法庭,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进来,却驱不散案件背后的沉重。</p><p class="ql-block"> 十点半,书记员匆匆走过来,低声说离婚案的调解又崩了——原本谈好的方案,原被告一见面,旧怨新仇涌上头,几句话不对付便吵得面红耳赤,都不愿签调解协议,只能开庭。可我手上的民间借贷调解正做到一半,七十多岁的原告大爷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颤,说话时声音高亢得让人揪心,不说话时却又像耗尽力气般小睡过去。怎么办?只能让书记员先带离婚案的当事人去会议室冷静,我继续手中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原告大爷十三年前借出五万元,如今走路都颤巍,却为这笔钱一次次走进被告家,每次都失望而归。被告是个五十多岁的出租车司机,半辈子颠簸,五十岁才成家,如今膝下两个年幼的娃,最小的才六个月。当年他贪图几分利将大爷的钱转借他人,不料对方跑路,本金一分未回。对大爷的账,他认,也承诺还。可他得了口腔癌,说话时声音嘶哑,大小一家子都靠着他开出租车糊口度日。他说:“法官,今年我能还两万,剩下的三万,给我六年时间行不行?”原告大爷摇头,眼眶泛红:“我都这把年纪了,走不动了,说不定等不到那天。”</p><p class="ql-block"> 倒上茶,我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各自的苦。一个是被病痛和债务压弯了腰的中年人,一个是风烛残年害怕自己等不起的老人。法律条文可以清晰地划出权利义务,判决是终点,但调解是给生活留一条缓坡。被告若被强制执行,一家五口断了生计,那才真是雪上加霜;原告若拿不回钱,这笔心病恐怕比病痛更折磨人。我忽然想起鲁迅笔下的那句“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若我是原告,我怕的不是等待,而是自己走了,这笔钱也没了;若我是被告,我怕的不是还钱,而是还了钱,家里人却散了。</p><p class="ql-block"> 心里是叹气的,但工作还得慢慢做,只能试着把双方的心拉近。我想办法劝原告:“大爷,您女儿可以替您收这笔钱,万一您等不到,她也能接着追,法院永远给你们做后盾。”又转头对被告说:“今年你咬牙还两万,剩下的三万,分五年,每年六千,行不行?你要相信,今天不代表明天,以后会好起来的,把钱还了,把娃养大,就是你的本事。”原告大爷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行,我相信法院。”被告也红了眼眶,连声道谢。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光,是对生活残存的希望;我也看到大爷眼角的湿润,是对自己身后事终于有了交代的释然。</p><p class="ql-block"> 而就在我调解的间隙,书记员和助理也没闲着。趁着我忙碌的空档,他们把离婚案的当事人又拉到一起,耐心倾听、反复劝解,终于让那对夫妻也放下了执念,在调解书上签了字。走出法庭时,阳光没了以往午时的炙热,仅是初秋温淡的余晖。</p><p class="ql-block"> 这一上午,我看到了贫困人家在生活泥沼里的挣扎,看到了一位老人的忧惧和一个男人的担当。调解桌上没有输赢,只有将心比心。经济不景气的年头,每一笔小钱都可能压垮一个家庭,每一场纠纷都可能撕裂一段人生。而我们能做的不多,不过是让法律多一点温度,让判决多一点回旋,让每一个困在角落里的人,仍能抬头看见前路。</p><p class="ql-block"> 愿民能生,社能稳。这一天,法槌虽未敲响,却比任何一次落槌都更沉、更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