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可而止

韩希庆

文/韩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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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辈子，最难学的本事，大约就是“适可而止”四个字。

我年轻时是不懂的。那时做什么都使尽全力，跑步要跑到腿软才停，读书要读到眼皮打架才放，工作更是恨不得一天干完三天的活。

总以为人生是一场冲刺，谁咬得住牙，谁就冲得远。后来才明白，人生原是长跑，冲得太猛的人，往往半路就歇了。

　　这几年的锻炼，算是我与“适可而止”正式打了照面。

起先练引体向上，天天卯足了劲冲击极限，今天做五个，明天非要六个，后天做不了六个，心里便慌，觉得自己没什么进步。结果呢？肌肉酸胀，肩肘发沉，上午总是疲乏，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后来有朋友指点，说你不妨隔天练，每次留两分力。起初不信——隔天？那不是少练了一半？但试了方知，休息那日悬垂片刻，或只是散步，第二日上杠，手臂竟比从前轻快许多，拉起来也不费力了。

这才懂得，原来“让一步”比“往前冲”更需要智慧。

　　从那以后，我便把这份“适可而止”的念头，悄悄装进了生活里。

站桩也是。刚开始追求时间长短，今天三十分钟，明天便要四十分钟，后天若不是一小时，就觉得自己懈怠了。可站久了，后半段往往只是硬撑，姿势走了样，心思也散了，站完非但不松快，反而腰胯僵硬。

后来改了规矩——不管时间，只凭感觉。站到气血充盈、浑身温煦便收；站到心思飘忽、脚下发浮便停。有时三十五分钟，有时四十分钟，有一周站长桩日，感觉松爽了，五十多分钟就收了，也不再去凑那个“一小时”的整数。

说来也怪，这么“不较劲”之后，反倒天天都想站，站完了，眼睛也亮了，后背也松快了。

　　其实不止锻炼。吃饭、读书、与人相处，莫不如此。

过去与人说话，总要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倒出来，生怕对方不知。现在晓得，话说到七分，留三分予对方咀嚼，比倒尽了更好。

过去读书，总要一口气翻完半本，恨不得一夜之间把里面的道理都吞下去，结果囫囵吞枣，记不住几个字。如今每天只读十来页，慢是慢了，却字字都沉在心里。

　　那天站完桩，坐在窗前小憩。窗外有一棵槐树，风吹过来，树枝微微地晃，不紧不慢，像是正合着某个看不见的拍子。我忽然想——这大概就是“适可而止”的活法吧。

人生的弦绷得太紧，就容易断；绷得太松，又弹不出音。最妙的，恰恰是那个“不紧不松”的当口。像站桩时的呼吸，深了不行，浅了不行，刚好能沉到丹田，又缓缓散开，那才是养人的。

　　我知道自己的后背还有些老毛病，坐久了会酸，躺长了会疼。但我已经不那么着急了。引体向上在慢慢把后背的筋骨撑起来，站桩在一寸一寸地给腰背活血。日子还长，急什么呢。只要每天多做一点点对的事，其他的，交给时间就好。

这大概就是“适可而止”给我的底气——不用今天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也不必非得跑到终点才肯喘气。走累了就歇一歇，看一会儿云，喝一口茶，等风再把路吹干净些，再接着走。

　　人生这趟长跑啊，跑得最远的人，往往不是力气最大的，而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慢下来，什么时候该停一停，什么时候该对自己说一声：“今天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