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田园诗词选读（四十六）

故乡的云

451、《立春日晨起对积雪》

唐·张九龄

忽对林亭雪，瑶华处处开。

今年迎气始，昨夜伴春回。

玉润窗前竹，花繁院里梅。

东郊斋祭所，应见五神来。

【白话译文】

清晨忽然面对林亭间的积雪，宛如琼瑶仙花处处绽放。

今年迎春之礼刚刚开始，昨夜这场雪便伴着春意一同归来。

窗前的翠竹温润如玉，院中的梅花繁花似锦。

遥想东郊斋祭的场所，此时应已迎接到五方之神降临。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之后，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期间。立春日为古代重要节气，天子率群臣于东郊行迎春之礼，祭祀青帝等五方神祇，以祈丰年。诗人身在贬所，遥想京城东郊的斋祭盛典，“应见五神来”既是对礼制之盛的追忆，也暗含对朝廷的深沉眷念。“玉润窗前竹，花繁院里梅”以竹、梅之清姿映衬积雪，实则以物喻人——竹之温润、梅之繁盛，正是诗人自身虽处逆境而风骨不减的写照。全诗由眼前积雪联想到国之大典，于闲淡写景中蕴藏着前朝旧臣的忠爱之心，实为微言大义之作。

【赏析】

《立春日晨起对积雪》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立春晨起观雪为背景，在“瑶华处处开”的视觉奇观与“昨夜伴春回”的时令感知中，构建起冬春交界的微妙美学空间。全诗以“忽对”的意外感起笔，以“应见五神”的虔敬收束，在竹玉梅花的物候细节与东郊祭礼的仪式指向之间，完成一次从自然观照到文化认同的精神衔接，体现张九龄诗风“清丽中含典重”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忽对林亭雪，瑶华处处开。”

以“忽对”写晨起推窗的意外发现，“林亭雪”点明积雪覆盖林亭之景；次句“瑶华”喻雪如瑶池玉花，“处处开”写雪覆万物的铺展之势。此联以“忽”字带出视觉惊喜，以“开”字赋予静态积雪以动态生机。

颔联：“今年迎气始，昨夜伴春回。”

“迎气”指立春迎春气的仪式（《礼记·月令》“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昨夜伴春回”将雪与春并置——雪非冬之余，而是春之使。此联以“始”与“回”的时间词，标刻节气转换的精确节点。

颈联：“玉润窗前竹，花繁院里梅。”

工笔写庭院物候：竹因雪覆而显“玉润”（光洁温润），梅因雪映而显“花繁”（《梅谱》“梅花以雪为侣”）。此联以“润”与“繁”的质感词，将积雪转化为提升万物品级的媒介。

尾联：“东郊斋祭所，应见五神来。”

“东郊”指立春迎气之地，“斋祭”写祭祀准备；“五神”指五行之神（句芒等）。此联以“应见”的推测语气，将眼前雪景接入国家仪典的宏大叙事——自然的雪与文明的祭在立春时刻达成神性呼应。

二、艺术特色

1. 节气书写的双重视角

全诗并置私人感知与公共仪典：

· 私人层面：忽对林亭、玉润窗前（个体观雪体验）；

· 公共层面：迎气东郊、五神应见（国家祭祀传统）。

二者在“立春”的时间节点交汇，使雪景从个人审美事件升华为文明仪式的物质显影。

2. 雪与春的辩证修辞

· 表象：“瑶华”是冬雪的延续；

· 本质：“伴春回”是春信的先导。

诗人通过“伴”字消解雪与春的对立，将二者建构为时序转换的共谋者——雪是春天的第一层茧。

3. 色彩与质感的精微调度

· 瑶华：白色之盛（光感）；

· 玉润：白色之温（质感）；

· 花繁：白色之密（体量）。

全诗以白为底，却在“润”“繁”的修饰中呈现雪的不同表情，避免单调。

4. 对谢朓“积雪”诗传统的承与变

谢朓《咏竹》“窗前一丛竹，青翠独言奇”写竹之清寒，张九龄此诗则将竹雪并置为“玉润”：

· 谢诗重竹的孤介；

· 张诗重雪竹交融的温润。

将南朝咏物诗的清峻，转化为盛唐节气诗的浑融。

总结：《立春日晨起对积雪》是一首将自然物候与文明仪典编织为节日诗学的作品。张九龄在立春晨起时，面对林亭积雪，看见的不只是“瑶华处处”的雪景，更是“昨夜伴春回”的时令密码——雪在此成为季节转换的媒介，而非冬的遗骸。当视线从窗前玉竹、院里梅花移向东郊斋祭之所，诗人完成了一次从私人审美到集体仪式的精神上升：那“应见五神来”的虔敬推测，使眼前的积雪成为连接人间祭祀与天道运行的透明界面。此诗的价值，在于它让节气成为诗歌的内在结构——诗中的时间不是背景，而是意义的生产者；雪景不再只是被看的对象，更是被体验的时令本身。当张九龄在立春晨光中写下“玉润窗前竹”时，他不仅记录了雪，更参与了雪的转化：一种从自然现象向文化符号的、正在发生的转化。

452、《秋夕望月》

唐·张九龄

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

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

皎洁青苔露，萧条黄叶风。

含情不得语，频使桂华同。

【白话译文】

清朗高远的江城月色，万里流光处处相同。

对你的思念如坠梦中，只能在庭院中独自望月。

青苔上凝结着皎洁的露珠，黄叶在萧瑟秋风中飘零。

满含深情却无法倾诉，只能频频与桂花月光相伴。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张九龄贬荆州长史期间。秋夜望月，诗人面对清朗月色，思念远方的亲人或故人（可能是被罢相后不能再见的君王或旧友）。“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写现实阻隔与精神相通的矛盾，与李白“我寄愁心与明月”异曲同工。尾联“含情不得语”直抒胸臆，而“频使桂华同”又回归含蓄——桂花与明月同为高洁之物，诗人愿与所念之人共享这清辉，却只能借月传情。全诗在秋的萧瑟与月的皎洁之间，折射出张九龄晚年身处江湖而心怀魏阙的复杂情愫，兼有屈原“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的渺渺之思。

【赏析】

《秋夕望月》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秋夜望月为轴心，在“清迥江城”的视觉开敞与“含情不得语”的情感内敛之间，铺展一幅月光浸透的相思图卷。全诗以“流光万里同”的共享性起笔，以“频使桂华同”的物化寄托收束，在青苔露、黄叶风的细微物候中，将不可言说的深情沉降为可视的月光印记，体现张九龄诗风“清澹中含深婉”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清迥江城月，流光万里同。”

以“清迥”写月光的清朗高远，“江城”定位望月地点；“流光”写月光如水的流动感，“万里同”强调其普照的共享性。此联以“清迥”与“万里”的空间张力，确立月光作为情感媒介的公共属性。

颔联：“所思如梦里，相望在庭中。”

“所思”指思念之人，“如梦里”写其恍惚不可触及；“相望”写现实中的望月姿态，“在庭中”标刻具体空间。此联以“梦里”与“庭中”的虚实对照，制造思念的距离感——身在庭中，所念却在不可抵达的远方。

颈联：“皎洁青苔露，萧条黄叶风。”

转写近景物候：月光下青苔露珠的皎洁（视觉微光），秋风吹动黄叶的萧瑟之声（听觉萧索）。此联以“皎洁”与“萧条”的冷暖色调并置，使望月的视觉纯粹性沉降为更复杂的感官综合。

尾联：“含情不得语，频使桂华同。”

“含情”写情感满溢却“不得语”（无法言说）；“频使”写屡次望向月亮，“桂华”代指月光（月中桂树）。此联以“不得语”的沉默与“频使”的重复动作，揭示相思的悖论——越不可言说，越频繁地以月光为中介传递。

二、艺术特色

1. 月作为情感介质的双重编码

全诗中的月具双重功能：

· 连接：“流光万里同”使远人共享同一月华；

· 隔阂：“频使桂华同”暴露月光只能传递思念而无法消弭距离的局限。

月在诗中是桥梁也是界碑，标记着相思的连通与不可连通。

2. 感官的层降结构

· 首联：视觉的宏大（江城月、流光）；

· 颔联：心理的恍惚（梦里、庭中）；

· 颈联：触觉的微细（露、风）；

· 尾联：情感的静默（含情不得语）。

从远观到近触，从外景到内情，感知层次如月轮渐次收窄，最终凝结为庭中伫立的无声姿态。

3. 露与风的时间标记

“青苔露”与“黄叶风”不仅是物候细节，更是秋夜的计时器：

· 露：凝结于夜深（视觉的时间性）；

· 风：穿梭于叶间（听觉的时间性）。

二者共为“望月”时长的隐性证据——诗人已在庭中站立许久，直到露生风起。

4. 对谢庄《月赋》的隐形对话

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写月光的共有性，张九龄此诗在此基础上增加“不得语”的沉默维度：

· 谢赋：月能共见（安慰）；

· 此诗：月虽能共见，心却不得语（更深层的隔阂）。

使古典月喻从慰藉工具转变为孤独的见证者。

总结：《秋夕望月》是一首以月光为容器、盛放不可言说之情的诗。张九龄在清迥的江城月色下，望见“流光万里同”的普照之景，却在“所思如梦里”的恍惚中，意识到月光能照亮庭院却无法照亮彼此的距离。颈联的露与风，是时间在望月者身上的刻度——露珠凝结、黄叶翻飞，而庭中之人仍以“频使桂华同”的固执，向月亮重复投递无法送达的消息。此诗的价值，在于它承认月光的矛盾性：最明亮的共享媒介，恰恰最清晰地照见了隔阂的轮廓；而“含情不得语”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接近相思的本质。当末句的“桂华同”与首句的“江城月”形成光的闭环，张九龄完成的不是慰藉，而是对相思本体的冷峻确认——它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在每一个秋夕，被月光反复照见。

453、《旅宿淮阳亭口号》

唐·张九龄

日暮荒亭上，悠悠旅思多。

故乡临桂水，今夜渺星河。

暗草霜华发，空亭雁影过。

兴来谁与晤，劳者自为歌。

【白话译文】

暮色笼罩荒凉的亭台，羁旅的愁思悠悠无尽。

故乡正临着桂水（今湖南郴州一带河流），今夜却只见星河浩渺、遥不可及。

昏暗的草丛已凝结霜华，空寂的亭边有雁影掠过。

兴致来时却无人共语，唯有劳碌的旅人自吟自歌。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至十八年（730年）间，张九龄自洪州都督调任桂州都督，途经淮阳（今河南周口一带）时所作。时诗人南行赴任，身寄孤亭，首句“日暮”与“悠悠”已奠定苍茫基调。“故乡临桂水”暗指其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故乡与经行之地桂水的关联，而“今夜渺星河”则以天地之大反衬行旅之孤。尾联“兴来谁与晤，劳者自为歌”是点睛之笔——虽有诗兴，却无同调之人共语，只能自我慰藉。这种“劳者自歌”的孤独感，既是张九龄个人贬谪途中的写照，也暗合孔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反面情境，在盛唐的壮阔气象之下，流露出一代名臣身世飘零的微茫叹息。

【赏析】

《旅宿淮阳亭口号》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日暮荒亭为背景，在“悠悠旅思多”的直抒与“故乡临桂水”的遥想之间，铺展一幅羁旅孤怀的苍茫图景。全诗以“荒亭”为物理支点，以“星河”为心理坐标，在霜华暗草、雁影空亭的细微物候中，将行旅孤独凝练为一种近乎宿命的存在姿态，体现张九龄诗风“清峻中含深慨”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日暮荒亭上，悠悠旅思多。”

以“日暮”标刻时间压力，“荒亭”定位空间荒芜；“悠悠”写思绪的绵延不绝，“旅思多”直陈乡愁的丰沛。此联以“荒”与“多”的并置，将外境的荒凉与内心的丰盈形成张力——亭虽荒，思却盛。

颔联：“故乡临桂水，今夜渺星河。”

“桂水”指故乡韶州曲江之水（或泛指南方水系），以“临”字连接空间；次句“渺星河”写今夜所见银河浩渺。此联以“故乡”的具名与“星河”的无限对举，使乡愁获得宇宙尺度的参照——在星河面前，桂水的距离既是渺小的，也是不可逾越的。

颈联：“暗草霜华发，空亭雁影过。”

“暗草”写暮色中幽暗的草色，“霜华发”写草上凝霜的光泽；“空亭”呼应首句“荒亭”，“雁影过”写雁阵掠过的短暂痕迹。此联以“发”与“过”的瞬时动词，捕捉暗草生霜、雁影掠亭的转瞬物候，将行旅的“暂驻”本质凝练为视觉语法。

尾联：“兴来谁与晤，劳者自为歌。”

“兴来”写诗兴偶发，“谁与晤”写无人共语；“劳者”自指行旅之人，“自为歌”写独自吟唱。此联以“自为”的主动姿态收束——无人晤对，便自我歌咏，在孤独中完成精神的自我供给。

二、艺术特色

1. 荒亭作为存在容器

全诗以“荒亭”为轴心空间：

· 物理功能：暂驻、眺望、凝思；

· 象征功能：人生如寄的隐喻容器。

亭之“荒”既是实写（残破），更是虚写（文明孤岛中的精神荒原）——旅客在此短暂栖身，却暴露了漂泊的永恒性。

2. 星河与桂水的空间对位

· 桂水：故乡的具体坐标（可触可忆）；

· 星河：宇宙的抽象尺度（可见不可达）。

二者在“今夜”叠加，使乡愁从地理怀想升维为宇宙孤独——桂水在星河之下，星河在桂水之上，旅人悬置其间。

3. 物候的瞬时性编码

“霜华发”与“雁影过”共属“瞬间现象”：

· 霜华：凝结于夜寒初降的时刻；

· 雁影：掠过即消失的移动印记。

二者在暗草与空亭的背景下，标刻出旅途中最不可捕捉、却最真实的“此刻”——比日暮更短，比星河更近。

4. 自为歌的孤独美学

末句“劳者自为歌”可追溯至《诗经·魏风·园有桃》“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但张九龄将古典的忧歌转化为孤独的主动选择：

· 不是“歌以泄忧”；

· 而是“歌以证在”（通过歌唱确认自己仍在此亭、此夜、此星河之下）。

这种自为性，使孤独从被动承受转为存在姿态。

总结：《旅宿淮阳亭口号》是一首将行旅孤独升华为存在仪式之诗。张九龄在日暮荒亭中，面对故乡桂水的遥不可及与今夜星河的浩渺无垠，于暗草霜华、空亭雁影的瞬间物候里，触碰到漂泊的本质——它既是地理的位移，更是精神的悬置。末句“劳者自为歌”的吟唱，不是对孤独的消解，而是对孤独的确认与安放：无人晤对，便以歌声填满荒亭的空旷；无人同途，便在星河的冷光下成为自己的旅伴。此诗的价值，在于它承认孤独不是需要被治愈的疾病，而是行旅者最诚实的处境；而“自为歌”的姿态，为所有在荒亭、孤驿、夜航中独对星河的人，提供了一种将孤独过成存在的尊严方式。

454、《西江夜行》

唐·张九龄

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

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

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

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白话译文】

长夜漫漫，故人今在何处？我乘着月色在澄澈的潭水中行舟。

天地悠悠，宇宙辽阔，思乡之情愈发深切。

身外万物寂静，不扰心神，船行江心，心境淡然自清。

想着归去时林中叶子又将变换，愁坐时露水已悄然凝结。

忽有汀洲上的白鹤，在夜半时分乍然长鸣。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至十八年（730年），张九龄自洪州（今南昌）都督转任桂州（今桂林）都督，沿赣江、西江南行途中。时年近五旬的诗人，于孤舟夜行之际，将思乡之愁与宦游之倦一同融入澄潭月色。“悠悠天宇旷”写天地之阔，“切切故乡情”写乡思之深，以广袤宇宙反衬个体漂泊的孤独。尾联“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是诗眼——鹤鸣划破静夜，既打破了愁坐的沉寂，又以鹤之高洁暗喻诗人自身虽处困顿、仍存孤清之志。全诗由静谧之景、清冷之境，收束于乍然鹤鸣，有“鸟鸣山更幽”的余韵，是张九龄贬谪诗中“以清寂写深衷”的典型之作。

【赏析】

《西江夜行》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夜行西江为背景，在“澄潭月里行”的明澈与“悠悠天宇旷”的浩渺之间，铺展一幅羁旅怀乡的深邃画卷。全诗以“遥夜人何在”的孤悬起笔，以“宵分鹤一鸣”的破寂收束，在物我寂然与乡思切切的张力中，完成一次对漂泊本质的冷峻确认，体现张九龄诗风“清澹中含深致”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

以“遥夜”写时间纵深（长夜漫漫），“人何在”写存在之惑（身处何方）；次句“澄潭”写水清如镜，“月里行”写舟行于月影倒映的江面。此联以“遥”与“澄”的空间质感开篇，确立夜行既澄明又孤悬的基调。

颔联：“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

“悠悠”写天宇的辽阔无垠，“切切”写乡情的急迫深切。此联以“天宇旷”的外部空间与“故乡情”的内部情感对举，形成宇宙尺度与个人情感的极致张力——天越旷，乡思越切。

颈联：“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

“外物”写身外万物，“寂无扰”写其静默而不相侵；“中流”写行舟江心，“澹自清”写水波不兴、心境自澄。此联以“无扰”与“自清”的对仗，进入近乎禅定的澄明状态——夜行至此，物我两忘。

末二联：“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念归”写归思，“林叶换”写季节更迭（暗示漂泊之久）；“愁坐”写静坐之姿，“露华生”写夜露凝结于衣；末句“汀洲鹤”写沙洲之鹤，“宵分”写夜半，“乍一鸣”写破空而来的孤鸣。此三联以“念—愁—犹有”的递进，将夜行体验从内在思潮引向外部声景，鹤鸣成为全诗唯一打破寂静的动态存在。

二、艺术特色

1. 声景的破寂功能

全诗以极静铺陈（寂无扰、澹自清、露华生），却在末句以“鹤一鸣”打破寂静：

· 鹤鸣非破坏寂静，而是使寂静被听见；

· 对比王维“鸟鸣山更幽”的以动衬静，张九龄此处的鹤鸣更近于“寂静的自我显影”——那一声鹤唳，让此前所有“寂无扰”的铺陈获得被感知的轮廓。

2. 空间垂直性的象征编码

· 下行：澄潭、中流、露华（水的领域）；

· 上行：天宇旷、鹤鸣（天的领域）。

舟行于垂直空间的交界处，上临浩渺，下临澄明，象征旅人悬置在故乡与远方之间的中间状态。

3. 时间转换的物候证据

诗中时间呈“遥夜→宵分”的推进，以“林叶换”（季节感知）与“露华生”（夜温变化）为标记，将抽象的时光流逝具象为可触的物候细节，使行旅之“久”获得身体感知的验证。

4. 对《诗经》夜行传统的承与变

《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写夜观星象的漂泊感，张九龄此诗则将传统夜行诗的星象关注（“天宇旷”）与声景体验（“鹤一鸣”）结合：

· 古典夜行：重星象（时间参照）；

· 此诗夜行：重声景（空间定位）。

将夜行体验从天文观测转向听觉沉浸，更趋近中唐人对“在场感”的追求。

总结：《西江夜行》是一首将夜航体验提纯为存在状态的诗。张九龄在澄潭月影中独行，于天宇之旷与乡情之切的撕扯中，抵达“外物寂无扰”的暂时澄明。但鹤鸣的插入使寂静显形——那一声乍响不是对夜行的打扰，而是对夜行深度的测量：原来在所有的“澹自清”之下，仍埋着“念归林叶换”的暗流；在所有的“寂无扰”之中，仍有乡愁如露华般在衣上凝结。此诗的价值，在于它让鹤鸣成为夜行的转折点——在听见鹤鸣之前，诗人是在月里行；在听见鹤鸣之后，他是在自己的回声里行。而那“宵分乍一鸣”的短促刺入，最终使漫长的西江夜行被铭记为一声鹤唳的形状。

455、《初发曲江溪中》

唐·张九龄

溪流清且深，松石复阴临。

正尔可嘉处，胡为无赏心。

我由不忍别，物亦有缘侵。

自匪常行迈，谁能知此音。

【白话译文】

溪水清澈而幽深，松树与山石交相掩映、荫蔽溪畔。

这原本是值得流连的佳境，为何我却全无赏玩之心？

只因为我不忍离别，而万物似乎也因情缘而牵动我心。

若非我这常行远路之人，又有谁能懂得此刻的心声？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张九龄自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故乡出发，赴洪州都督任时所作。曲江是张九龄的出生地，此诗写于初离故园、舟行溪中之际。“溪流清且深，松石复阴临”勾勒出曲江溪畔的清幽景致，本是赏心乐事，但诗人却因“不忍别”而全无游赏兴致。末句“自匪常行迈，谁能知此音”以问句收束，既道出离乡者特有的孤寂——只有常行远路之人，才能体会这种欲留还去的矛盾，也暗含了对故乡风物的深深眷恋。全诗语淡情真，在看似寻常的离乡场景中，寄寓了张九龄此后宦海浮沉中始终萦绕心头的故园之思。

【赏析】

《初发曲江溪中》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古诗，以曲江溪行起航为背景，在“溪流清且深”的澄明物象与“胡为无赏心”的自我叩问之间，铺展一幅离乡之际的复杂心绪图景。全诗以“不忍别”的直抒为核心，在物我相侵、行迈非常的多重张力中，完成一次对“离乡”行为的哲学审视，体现张九龄诗风“清峻中含深婉”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溪流清且深，松石复阴临。”

以“溪流”点明启程之地，“清且深”写水质澄澈、河道幽邃；“松石”写岸畔松树与山石交错，“复阴临”写树荫与石影覆盖水面。此联以“清深”与“阴临”的视觉感知，构建曲江溪行的明暗交织的空间基调。

颔联：“正尔可嘉处，胡为无赏心。”

“正尔”写正值此景，“可嘉处”写景致可赏；“胡为”设问，“无赏心”写缺少欣赏的兴致。此联以反问揭示景与心的错位——景虽美，心却因离乡而无法投入审美。

颈联：“我由不忍别，物亦有缘侵。”

“不忍别”直抒离乡之痛，“物”指沿途景物（松石溪流等）；“有缘侵”写外物因情感投射而侵入心境。此联以“不忍”的主动情感与“侵”的被动感知交织，呈现离乡者与沿途风景的纠缠关系——不是他观看风景，而是风景因离别而“侵”入意识。

尾联：“自匪常行迈，谁能知此音。”

“自匪”即“若非”，“常行迈”指寻常的远行；“谁能知此音”以问句悬置——只有经历过相似离别的人，才能听懂此刻心声。此联以“知音”的传统意象，将个人离愁升华为普遍的人类情感困境。

二、艺术特色

1. 景心错位的张力结构

全诗贯穿“景美”与“心戚”的对抗：

· 客观景：“清且深”“阴临”“可嘉”；

· 主观心：“无赏心”“不忍别”“此音”。

景越美，心越不能赏，离乡之痛在最美处最为锋利。

2. “侵”字的心理穿透力

“物亦有缘侵”的“侵”字，将外物从客观存在转化为情感入侵者：

· 非人主动寻景；

· 乃景物因离别而“侵”入人的感知边界。

这种主客倒置，使离乡者成为被动承受风景之美的容器。

3. “知音”典故的语境重置

传统“知音”多指人际间的心灵共鸣，此诗将知音概念扩展至“能理解离乡心境的人”：

· 不是艺术鉴赏的知音；

· 而是存在体验的知音——能懂“正尔可嘉处，胡为无赏心”这种景心错位的人。

使典故从雅文化下沉为共情密码。

4. 对屈原《涉江》的隐秘回应

屈原《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写行舟不进，张九龄此诗则写“初发”即不忍：

· 屈原因政治放逐而沉重；

· 张九龄因主动离乡而矛盾。

二者的“发”皆不是纯粹的启程，而是浸透不舍的位移。

总结：《初发曲江溪中》是一首将离乡时刻的复杂情感凝练为“景心错位”哲学的诗。张九龄在曲江溪行中，面对“清且深”的溪流与“阴临”的松石，本应欣赏却“无赏心”——不是因为景不美，而是因为出发本身已成为一种情感障碍。当他说“物亦有缘侵”时，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离乡者不是主动观看风景的人，而是被风景“侵入”的人；每一处“可嘉”的景致，都在提醒他即将告别的这片土地有多值得眷恋。末句“谁能知此音”的追问，最终将离愁放置于更广阔的人类处境之中：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正尔可嘉处，胡为无赏心”的悖论，但每一个在启程时回头的人，都已在心中替这未唱出的“此音”谱好了曲。而曲江溪的流水，将继续以它“清且深”的方式，为所有初发者保留一段无法被带走的水声。

456、《望月怀远》

唐·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白话译文】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远隔天涯的人此刻共同仰望。

多情的人儿怨恨这长夜漫漫，彻夜难眠而起相思。

吹灭烛火，更觉月光满室可爱；披衣出户，才感到露水沾衣。

不能将这满手月光赠予远方的你，不如回屋入梦，或许能与你梦中相会。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遭李林甫谗言罢相前，或开元二十五年（737年）贬荆州长史后，具体时间难确考。诗题中的“怀远”指怀念远方之人——可能是故友、亲人，亦或是遥望长安、思念君国。全诗以“海上生明月”起兴，点出千古名句，境界雄浑阔大，而“天涯共此时”则将个人相思升华为人类共有的情感。其中“灭烛怜光满”写月光的饱满动人，以至不忍心让烛光冲淡月色；“不堪盈手赠”化用陆机“照之有余晖，揽之不盈手”之意，写欲赠明月而不得的怅惘。末句“还寝梦佳期”在无奈中寄望于梦境，为全诗留下温柔动人的余韵。张九龄此诗，将政治谪居的孤寂隐于深挚的相思之中，既有盛唐气象的宏阔，又不失个人情感的幽微，是唐诗中望月怀远题材的巅峰之作。

【赏析】

《望月怀远》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望月为轴心，在“海上生明月”的宏阔起笔与“还寝梦佳期”的微茫收束之间，铺展一幅相思弥漫的月夜长卷。全诗以“天涯共此时”的共享性开篇，以“不堪盈手赠”的触觉悖论深化思念的物质性，最终将不可传递的月光转化为可期待的梦境，体现张九龄诗风“清澹中含深挚”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以“海上”定位空间的辽远，“生”字赋予明月以动态生命力（非“升”的物理性，而是“生”的创生性）；“天涯”写距离之遥，“共此时”强调时间上的共享。此联以“生”与“共”的动词链，确立月光作为情感媒介的公共属性——无论相隔多远，此刻共沐同一月华。

颔联：“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情人”指有怀远之情的人（非特指恋人），“怨遥夜”写因相思而觉长夜难熬；“竟夕”写整夜，“起相思”写思念不断生发。此联以“怨”与“起”的心理动词，将月光引发的共情深化为持续整夜的情感波动。

颈联：“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灭烛”写熄灭室内灯火，“怜光满”写怜爱月光满溢的充盈感；“披衣”写起身的动作，“觉露滋”写感知夜露浸润衣物的凉意。此联以“灭烛”与“披衣”的身体动作，将望月从视觉体验扩展为触觉与温度的全身感知——月光不再是看的对象，而是被“怜”的、被“觉”的存在。

尾联：“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不堪”写无法做到，“盈手赠”化用陆机“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拟明月何皎皎》），写月光虽满却不可掬赠；“还寝”写归卧，“梦佳期”写期待梦中相会。此联以“不堪”的遗憾与“还寝”的转向，将不可传递的月光转化为可期待的梦境空间。

二、艺术特色

1. 月光作为情感介质的物质性深化

全诗对月光的处理层层递进：

· 首联：视觉共享（共此时）；

· 颈联：触觉浸润（露滋）；

· 尾联：触觉悖论（盈手赠）。

月光从被看见的对象，变为被身体感知的存在（露的凉意），最终成为试图抓取却不可得的物性隐喻。

2. 身体动作的叙事功能

全诗以四个身体动作串联情感进程：

· 望（首联）：看月；

· 怨/起（颔联）：情感涌动；

· 灭烛/披衣（颈联）：身体介入；

· 还寝/梦（尾联）：身体撤退。

从静观到行动再到退入梦境，身体动作的变化标记了相思从外显到内化的完整路径。

3. “滋”字的通感力量

“觉露滋”的“滋”字兼具多重感知：

· 触觉：露水浸润衣物的湿凉；

· 时间感：露水逐渐浓重的过程（暗示久立）；

· 情感隐喻：相思如露水般“滋”长。

一字而接通体感、时感与情感，是张九龄炼字的精微所在。

4. 对陆机《拟明月》的互文改写

陆机“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写月光不可把捉的遗憾，张九龄在此基础上增加“还寝梦佳期”的转向：

· 陆诗：停留在“不盈手”的遗憾；

· 张诗：将遗憾转化为梦境的可能性。

使古典月喻从被动的“不可得”转向主动的“可期待”，为相思注入未来向度。

总结：《望月怀远》是一首将相思的物质性、身体性与时间性熔铸为月光美学的诗。张九龄从“海上生明月”的宇宙级景观，渐次收窄至“灭烛怜光满”的室内微光，再延伸到“披衣觉露滋”的体表凉意，最终抵达“不堪盈手赠”的触觉悖论——月亮始终在那里，但相思者试图抓住它的动作，却每一次都落空。但末句“还寝梦佳期”的转身，为这种落空找到了新的容器：既然月光不可掬赠，那就在梦中重建一次相遇。此诗的价值，在于它承认思念的本质是一种“不盈手”的永恒匮乏，却仍愿意为这匮乏保留“梦佳期”的出口。当张九龄灭烛披衣，在露水中感知月光无法被赠予的凉意时，他已将那“不堪”的遗憾，转化成了比月光更持久的东西——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仍持续“起相思”的、人的温度。

457、《送韦城李少府》

唐·张九龄

送客南昌尉，离亭西候春。

野花看欲尽，林鸟听犹新。

别酒青门路，归轩白马津。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白话译文】

送别南昌县尉李少府，在路旁的离亭中向西等候春天的到来。

野花快要凋谢尽，林中的鸟鸣听来还那么清新。

饯别的酒席设在青门路上，你归去的车马将要奔赴白马津。

知己相交本无远近之分，即使相隔万里也如同邻居一般亲近。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十四年（726年）至十八年（730年）间，张九龄任洪州（今南昌）都督或桂州（今桂林）都督时。李少府（名不详，少府为县尉别称）即将从南昌返回洛阳一带，途经白马津（今河南滑县），诗人设宴送别。“野花看欲尽”点出暮春时节，暗含惜春之意；“林鸟听犹新”则以鸟鸣之清脆反衬离情之绵长。尾联“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为千古名句，化用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之意而更显温厚——将空间距离消解于心灵相通之中，既是对友人的宽慰，也是诗人自己虽屡遭贬谪、仍以旷达胸襟面对离别的写照。全诗于依依惜别中见开阔气象，是盛唐送别诗中融深情与豪迈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赏析】

《送韦城李少府》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送别李少府赴任韦城为背景，在“离亭西候春”的时序节点与“归轩白马津”的地理坐标之间，铺展一幅情谊超越距离的送别画卷。全诗以“野花看欲尽”的物候感知与“林鸟听犹新”的听觉体验交织，最终以“万里尚为邻”的哲思收束，将离别的瞬时感伤升华为友谊的恒久确认，体现张九龄诗风“清峻中含温厚”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送客南昌尉，离亭西候春。”

以“送客”点明主题，“南昌尉”指李少府任所（南昌县尉）；“离亭”写送别地点，“西候春”写在西亭等候春天的到来（送别时值冬末春初）。此联以官职与节令并置，将公务行程纳入自然时序的流转。

颔联：“野花看欲尽，林鸟听犹新。”

“野花看欲尽”写野外春花将谢（暮春之景），“林鸟听犹新”写林中鸟鸣依然清脆新鲜。此联以视觉的“将尽”与听觉的“犹新”对仗，形成感官的错位——眼见春色将阑，耳闻鸟声正盛，暗示离情虽起，友谊如鸟鸣般持新。

颈联：“别酒青门路，归轩白马津。”

“别酒”写饯行之饮，“青门路”指长安东门（送别之地）；“归轩”写友人归车（或赴任之车），“白马津”指滑州白马县（韦城附近）。此联以“青门”与“白马”的地名对仗，将送别空间从长安延伸到友人的目的地。

尾联：“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相知”指知己之交，“无远近”否定距离的意义；“万里”写空间之遥，“尚为邻”写仍如近邻。此联以“无”与“尚”的虚词托举，将送别诗从离愁传统中解放，确立“心近则无远”的价值命题。

二、艺术特色

1. 感官错位的离情表达

全诗通过视觉与听觉的异步处理，将离情从直线叙事中解放：

· 视觉：野花将尽（暗示春光易逝、离别在即）；

· 听觉：林鸟犹新（暗示情谊常新、不因别离而衰）。

这种错位使离别不落入伤感的单向度，而保持情感的多维张力。

2. 地理坐标的情感转化

“南昌尉”、“青门路”、“白马津”等地名，在诗中从地理标识升华为情感坐标：

· 南昌：友人去向（思念的靶点）；

· 青门：别离原点（记忆的锚点）；

· 白马津：征程节点（想象的驿站）。

地名被编织进情感网络，成为可测量的心灵距离。

3. 对王勃“海内存知己”的隐性对话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以宏阔空间消解离愁，张九龄此诗的“万里尚为邻”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同时，更强调“相知”的主体性：

· 王勃：因“存知己”而“若比邻”；

· 张九龄：因“相知”而“尚为邻”。

将结果（若比邻）的前提（存知己）前置为“相知”的主动确认，更突出友谊的内在品质。

4. 节令双关的含蓄力量

“离亭西候春”的“候春”既是实写时令（冬末迎春），更暗含“等候友人春天般的消息”之意；

“野花看欲尽”写春将尽，而“林鸟听犹新”以鸟鸣的常新对抗春尽的流逝，使物候成为情感韧性的隐喻。

总结：《送韦城李少府》是一首以友谊超越距离为终局的送别诗。张九龄在离亭西候春的时刻，看野花将尽、听林鸟犹新，将离别的瞬时感伤融入自然的节律流转。当“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的断语落下，离愁被彻底转化为一种积极的空间诗学——距离不再是障碍，而是检验友谊韧性的尺度。此诗的价值，在于它为送别诗提供了“无远近”的解决方案：不是消解离别的重量，而是重新定义重量的来源。当友情足够深时，万里之遥不过是一种需要被跨越的、可以被友谊所填满的虚空。而那一句“万里尚为邻”，从此成为中国人对远方最温暖的丈量方式。

458、《寄荆州张丞相》

唐·张九龄

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

【白话译文】

我所思念的人究竟在何方？怅然遥望那荆门深处。

这世上已无知音相识，余生只能追念旧日恩情。

我正打算归隐田园，躬耕农事，终老于丘园。

望断南飞的归雁，却怎能让它为我捎去一言呢？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张九龄被贬荆州长史之后。诗题中的“荆州张丞相”即张九龄本人——唐人称刺史、长史等地方官也可称“丞相”，此处是诗人以第三人称自指，寄诗予自己，实为内心独白之作。

“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是千古沉痛之语：自己被罢相后，朝中知交零落，而终身难以忘怀的，是玄宗昔日的知遇之恩。“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道出归隐之志，但并非甘于退隐，而是在政治失意后的无奈选择。末句“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以雁寄书的典故（《汉书·苏武传》），写欲传讯而不得的绝望——南飞雁非北去，无法带信至长安，暗喻与君主的沟通已彻底断绝。全诗以自寄自叹的方式，写出了张九龄罢相后“进不能效忠，退无处寄言”的孤独与悲凉，是唐代贬谪诗中罕见的以自我为对象的深沉之作。

【赏析】

《寄荆州张丞相》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律诗，以寄赠荆州张丞相（张说）为背景，在“怅望深荆门”的地理遥望与“终身思旧恩”的情感持守之间，铺展一幅感恩与归隐交织的苍茫画卷。全诗以“所思竟何在”的悬问起笔，以“何由寄一言”的无解收束，在举世无识的孤独中，完成对旧恩的深沉确认与对归隐的平静接纳，体现张九龄诗风“清峻中含深婉”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

以“所思”点明怀人之题，“竟何在”写其不可触及的恍惚；“怅望”写远望之态，“深荆门”指荆州（张说所在），以“深”字强化地理的幽远与心绪的沉入。此联以“竟何在”的悬问，开篇即拉开思念的距离——所思之人不在眼前，而在不可见处。

颔联：“举世无相识，终身思旧恩。”

“举世”写普天之下，“无相识”写无有知音；“终身”写一生之期，“思旧恩”写感念昔日提携之恩。此联以“举世”与“终身”的时空大词，将个人的孤独与感恩置于宇宙尺度下审视——在无人相识的处境中，对旧恩的持守成为唯一的精神锚点。

颈联：“方将与农圃，艺植老丘园。”

“方将”写即将之意，“与农圃”指归田务农；“艺植”写种植，“老丘园”写终老于田园。此联以“艺植”与“老”的动词链，勾勒归隐的具体图景——既是生活方式的转变，也是对“举世无识”处境的主动安放。

尾联：“目尽南飞雁，何由寄一言。”

“目尽”写极目远眺直至不见，“南飞雁”写秋雁南归；“何由”写无路可通，“寄一言”写传递消息的愿望。此联以“目尽”的徒劳与“何由”的无解，将望雁寄言的古典意象转化为彻底的沟通困境——即使看见南飞的雁，也无法寄托一言。

二、艺术特色

1. 荆门与丘园的空间对位

全诗构建两个空间指向：

· 荆门：张丞相所在（仕途旧恩的象征）；

· 丘园：诗人归处（隐退生活的方向）。

一东一南（或一北一南），一旧一新，一为记忆坐标，一为未来栖所，构成诗人精神版图的双极。

2. “举世无识”的孤独确认

“举世无相识”非抱怨，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清醒认知：

· 不是“无人在意我”；

· 而是“无人能以我理解的方式理解我”。

这种孤独比怨世更深刻——它承认理解本身的稀缺性，而不归咎于世人的冷漠。

3. 旧恩的物化与持守

“终身思旧恩”将“恩”从事件升华为永恒的情感物件：

· 旧恩不是一次性的政治援手；

· 而是可终身携带的精神行囊。

在“举世无识”的处境中，旧恩成为唯一不随外部境遇改变的内在常量。

4. 雁意象的失效与转化

传统“鸿雁传书”的意象在此诗中被解构：

· “目尽南飞雁”写可见可望；

· “何由寄一言”写可望不可达。

雁还是那雁，但传递功能已失效——不是因为雁不能传书，而是因为收信人已不在可寄达的坐标里（或象征性地移居到记忆深处）。这种对古典意象的“失效化”处理，使思念更显无解。

总结：《寄荆州张丞相》是一首将感恩、孤独与归隐熔铸为地理诗学的寄赠之作。张九龄在“怅望深荆门”的远眺中，确认了“举世无相识”的孤独处境，却以“终身思旧恩”的持守，为这份孤独找到了不依附于外界的支点。当“方将与农圃”的归隐决定与“目尽南飞雁”的无效通信并置，诗人完成了对自身命运的平静确认——不再试图通过雁足寄言，而是将旧恩内化为归隐后仍可终身携带的精神行囊。此诗的价值，在于它承认有些思念注定无法送达，却仍保持寄赠的形式；正如末句“何由寄一言”的悬问，明知无解，却仍是整首诗最真诚的姿态。那南飞的雁，最终没有带走任何消息，但张九龄已在目送雁群的过程中，完成了对“所思竟何在”的最终回答——它在荆门，在旧恩里，在每一次望向南方时心中升起的、无需寄达的独白。

459、《奉和圣制早发三乡山行》

唐·张九龄

羽卫森森西向秦，山川历历在清晨。

晴云稍卷寒岩树， 宿雨能销御路尘。

圣德由来合天道，灵符即此应时巡。

遗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高深访隐沦。

【白话译文】

仪仗护卫森严整肃，向西行往秦地（长安方向），山川在清晨中历历分明。

晴云渐卷，寒冷山岩上的树木显得清朗，昨夜的雨水洗去了御路上的尘土。

圣上的仁德从来顺应天道，祥瑞之兆正在此时应和着巡幸。

被遗漏的贤才已一一招致，圣上仍欲深入高远幽僻之地，寻访隐逸之人。

【创作背景】

此诗为奉和唐玄宗《早发三乡山行》原作的和诗，约作于开元二十三年（735年）或前后几年。三乡山位于河南宜阳，是长安通往洛阳的必经之地。据记载，唐玄宗曾多次东巡洛阳，此行应为前往洛阳途中经行三乡山，张九龄时任中书令（宰相），扈从随行，奉和御制。

诗中“遗贤一一皆羁致”一句，透露出时代风气——玄宗在位前期励精图治，广求贤才，故诗人借和诗之机，既颂扬圣德，也暗含对君主能持续访求贤才的期许。末句“犹欲高深访隐沦”更显深意：帝王既已将天下遗贤罗致朝堂，仍不满足于此，还想深入山林寻访隐士，这既是张九龄作为宰相的建言——提醒君主不可忘却山林隐逸之士，也是其自身高洁政治理想的流露。全诗在典重庄严的颂圣格调中，融入臣子的谦抑与期许，是盛唐应制诗中较为得体之作。

【赏析】

《奉和圣制早发三乡山行》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七言律诗，以扈从玄宗早发三乡驿的山行之旅为背景，在“羽卫森森”的皇家威仪与“山川历历”的自然清朗之间，铺展一幅将政治合法性融入山水美学的盛世画卷。全诗以“晴云卷树”、“宿雨销尘”的物候书写暗喻圣德涤荡，以“遗贤羁致”、“隐沦访求”的求贤姿态收束，在应制诗的严整框架中注入仁政理想，体现张九龄诗风“典重中含温润”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联：“羽卫森森西向秦，山川历历在清晨。”

以“羽卫森森”写皇家仪仗的整肃威严，“西向秦”指西行赴长安（三乡驿在河南，西向入秦）；“山川历历”写晨光中群山清晰可辨，“在清晨”标刻出发的时间。此联以“森森”的密集感与“历历”的清晰度并置，构建秩序与自然的双重视觉场。

颔联：“晴云稍卷寒岩树，宿雨能销御路尘。”

“晴云稍卷”写晨云渐散，“寒岩树”写山岩间经冬未凋的树木；“宿雨”写昨夜之雨，“销御路尘”写雨水洗去御道尘埃。此联以“卷”与“销”的动词链，将自然现象转化为政治修辞——云散天晴、雨涤尘路，暗喻圣德清明、世道澄净。

颈联：“圣德由来合天道，灵符即此应时巡。”

“圣德”直指君主德行，“合天道”写其与自然法则相契；“灵符”指祥瑞征兆，“应时巡”写顺应时令出巡。此联以“合”与“应”的逻辑链，将皇家出巡从政治行为升华为天道运行的人间显影。

尾联：“遗贤一一皆羁致，犹欲高深访隐沦。”

“遗贤”指未被任用的贤才，“羁致”写约束而用之（喻招揽人才）；“犹欲”写仍想进一步，“高深访隐沦”写深入山林寻访隐士。此联以“一一”的全面性与“犹欲”的未满足感，塑造盛世求贤不倦的君主形象。

二、艺术特色

1. 物候书写的政治隐喻

全诗将自然现象转化为政治修辞：

· 晴云卷树 → 圣德清明；

· 宿雨销尘 → 涤荡旧弊；

· 山川历历 → 政治清明可见。

物候与政教在诗中达成精密类比，使山水描写服务于“圣德合天道”的命题论证。

2. 应制诗的典重与温润平衡

在应制诗的固有框架中，张九龄注入个人化的温润笔触：

· 典重：“羽卫森森”“灵符应巡”维持皇家威仪；

· 温润：“晴云稍卷”“宿雨销尘”以轻柔意象柔化政治叙事。

使颂圣诗避免空洞谀词，保留诗性肌理。

3. “犹欲”的开放结构

尾联“犹欲高深访隐沦”以未完成态收束：

· 传统颂圣诗多写“已致”的圆满；

· 此诗写“犹欲”的持续求索。

这种开放结构暗示盛世不仅是已有成就的总结，更是持续生成的动态过程——即使“遗贤一一羁致”，仍有隐沦在等待被发现。

4. 对《诗经》巡狩传统的承与变

《诗经》中天子巡狩多写“天子命我，城彼朔方”的威权宣示，张九龄此诗则更重巡狩的“求贤”功能：

· 传统巡狩：展示武力与统治；

· 此诗巡狩：展示德政与吸纳。

将巡狩从权力展演转化为仁政实践，更符合开元盛世的文治理想。

总结：《奉和圣制早发三乡山行》是一首将皇家巡狩转化为盛世德政书写的应制诗。张九龄以“羽卫森森”的仪仗与“山川历历”的晨光开篇，却在“晴云卷树”“宿雨销尘”的物候书写中，将自然现象轻轻托举为圣德透明的隐喻。末联“犹欲高深访隐沦”的求贤姿态，更使这场出巡超越地理位移，成为持续吸纳贤才、完善治世的开放仪式。此诗的价值，在于它在应制诗的规范中保留了诗意的弹性——“晴云稍卷”的不是云，是政治空间的雾障；“宿雨能销”的不是尘，是路途中等待被涤荡的未尽之愿。而那一句“犹欲”，是整首诗最动人的褶皱：即使贤才已被一一羁致，真正的盛世仍保持着对“高深隐沦”的敬意与探寻。

460、《郡舍南有园畦杂树聊以永日》

唐·张九龄

为郡久无补，越乡空复深。

苟能秉素节，安用叨华簪。

却步园畦里，追吾野逸心。

形骸拘俗吏，光景赖闲林。

内讼诚知止，外言犹匪忱。

成蹊谢李径，卫足感葵阴。

荣达岂不伟，孤生非所任。

江城何寂历，秋树亦萧森。

下有北流水，上有南飞禽。

我愿从归翼，无然坐自沈。

【白话译文】

任郡守已久却无补于政事，离乡越远，思念愈深。

若真能持守清白的节操，又何必贪恋这华贵的官帽？

退步走向园畦之中，追寻我昔日的野逸之心。

形骸被困在庸俗的官场，心神却依赖这闲静的园林。

内省已知应止于本分，外界的非议终究难尽信。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佳话已愧对，葵叶倾阳、卫足护根的深意令我感怀。

荣华显达岂不伟大？但孤直的本性实难胜任。

江城何其寂寥，秋树也萧瑟森然。

下有向北流逝的江水，上有向南飞翔的禽鸟。

我愿追随归去的羽翼，不愿就这样徒然沉沦下去。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开元十五年（727年）或前后，张九龄任洪州（今南昌）都督期间。“郡舍南有园畦杂树”为诗人贬所公务之余的园中小景，借以寄寓宦海浮沉中的复杂心绪。“苟能秉素节，安用叨华簪”以反问自问：若真能持守清白节操，又何必在意这顶官帽（华簪）？实际是深自辩白——自己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欲守节而不得脱身。诗中“成蹊谢李径”反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典，自谦未能以德行感召世人；“卫足感葵阴”用葵叶卫护其根之喻，暗含对自身处境的小心戒慎。末句“我愿从归翼，无然坐自沈”是全诗结穴：诗人渴望像南飞的禽鸟一样归去，不愿在此沉沦。全诗以园畦闲景写宦海深忧，将个人进退的纠结置于秋树萧森、流水归翼的意象中，是张九龄贬谪诗中少见的直抒胸臆之作，展现其“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儒者情怀与孤直的个性。

【赏析】

《郡舍南有园畦杂树聊以永日》是唐代诗人张九龄的一首五言古诗，以郡斋南园为背景，在“为郡久无补”的政绩自省与“追吾野逸心”的归隐之念间，铺展一幅外吏内隐的精神挣扎图景。全诗以“园畦杂树”的日常物象为触发，在形骸拘束与光景闲林的撕扯中，完成一次从“内讼知止”到“愿从归翼”的渐进式心灵转向，体现张九龄诗风“清峻中含深婉”的特质。

一、逐句赏析

首四句：“为郡久无补，越乡空复深。苟能秉素节，安用叨华簪。”

以“为郡”写地方官身份，“久无补”自谦政绩匮乏；“越乡”指南方故土，“空复深”写归思徒然累积；次以“苟能”设问——若真能持守素志，何需忝居高位（“华簪”代指官帽）。此四句以“无补”“空深”的负空间开篇，将官场身份与故园之思并置为双重悬置。

中四句：“却步园畦里，追吾野逸心。形骸拘俗吏，光景赖闲林。”

“却步”写退入园畦，“追吾野逸心”写追寻本真志趣；“形骸拘俗吏”写身体被官务束缚，“光景赖闲林”写精神依赖园林滋养。此四句以“却步”与“赖”的动词链，构建外境（园畦）与内境（野逸心）的互动通道。

再四句：“内讼诚知止，外言犹匪忱。成蹊谢李径，卫足感葵阴。”

“内讼”写内心自省，“知止”写懂得适可而止；“外言”写外界评议，“匪忱”写非出本心；“成蹊”化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史记·李将军列传》），“谢李径”写辞谢桃李之誉；“卫足”用葵叶庇荫根茎之典（《左传·成公十七年》），感念葵荫护体。此四句以“内讼”与“外言”的对仗，剖露内外认知的裂痕，并以“谢李径”“感葵阴”的植物隐喻，标记从仕途荣光向谦退自守的价值偏移。

末八句：“荣达岂不伟，孤生非所任。江城何寂历，秋树亦萧森。下有北流水，上有南飞禽。我愿从归翼，无然坐自沈。”

“荣达”写仕途显赫，“非所任”写非本性能担；“江城”写居所荒寂，“秋树萧森”写环境萧瑟；“北流水”写江水北流（或指向北方朝廷），“南飞禽”写禽鸟南归（指向南方故土）；“从归翼”写愿随归鸟南返，“坐自沈”写坐待沉沦的徒然。此八句以“岂不”的让步、“非所”的否定、“何”的慨叹、“愿从”的决意层层推进，最终在南北飞禽的垂直空间里，锚定归去的方向。

二、艺术特色

1. 园畦作为精神中转站

全诗以“郡舍南园”为空间支点：

· 物理功能：暂离公务的喘息之地；

· 象征功能：官场与故园之间的缓冲带。

园畦既是实有之地，更是“野逸心”得以暂时栖居的过渡空间——在此可以“却步”，却尚未彻底归去。

2. 植物意象的双重编码

· 成蹊李径：借桃李喻仕途声名，以“谢”字剥离；

· 卫足葵阴：借葵喻谦退自保，以“感”字接纳。

两种植物喻体分别对应“外言”的诱惑与“内讼”的觉醒，构成价值选择的植物符号学。

3. 南北垂直空间的对位

· 北流水：象征朝廷所在（北方政治中心）；

· 南飞禽：象征故土方向（南方精神原乡）。

诗人身居江城，上望南飞之禽，下见北流之水，身体被两种方向拉扯，而“愿从归翼”的最终抉择，使垂直空间转化为价值判断的坐标系。

4. 对陶渊明园田诗的理性延伸

陶渊明写“园日涉以成趣”重在即时之乐，张九龄此诗则更重园畦中的“内讼”过程：

· 陶诗：归田即乐；

· 张诗：归田需层层剥离“荣达”之念。

将园田诗从抒情传统中拉入理性审视的轨道，更贴合中唐士人“仕隐间”的复杂心态。

总结：《郡舍南有园畦杂树聊以永日》是一首以郡斋园畦为解剖台、剖开仕隐矛盾的诗。张九龄在“为郡无补”的自省中走进园畦，在“形骸拘俗吏”与“光景赖闲林”的撕扯中，经历“内讼知止”的自我审判。当“成蹊谢李径”的决绝与“卫足感葵阴”的谦退并置，诗人完成了从仕途声名到自守之志的精神换轨。末句“我愿从归翼”的决意，使这场园畦中的沉思有了具体的方向——不是抽象归隐，而是随南飞之禽、溯北流之水的具体位移。此诗的价值，在于它拒绝将归隐简化为浪漫决定，而是呈现为一场需要“内讼”、需要“谢李径”、需要在秋树萧森中反复确认的艰难选择。而那“无然坐自沈”的警惕，是整首诗最清醒的底色——归去不是沉沦，而是从沉沦中上浮的、需要持续用力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