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早认识平哥是在八十年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朋友振哥在县中医院门诊上班,他是骨科医生,按摩技术在当时也是首屈一指。我喜爱运动,偶尔受点伤,振哥施展他的推拿手法,舒筋活血,手到痛消。我认为这玩意很有用,没事就到他那里学按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快下班时来了一个小伙子,拿军用挎包捂着脸,一进门就叫振哥:“快快快,看看我的鼻子怎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振哥帮他看了一下,说暂时看不出来有问题,明天拍个片子再说。我看那个人的鼻子肿得有一个小馒头大,估计他的鼻子本身就不小,这一肿,整个脸上几乎只看见鼻子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说没有问题,他放心坐下,开始滔滔不绝讲刚才发生的事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骑自行车到庙前山里的老家,回城时在县邮电局门口和一辆自行车相撞。本来是别人逆行撞上了他,没想到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上来就给他一拳,他没任何防备,只觉得眼前金星一冒,然后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了。他记得旁边有人叫打他的人“勇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讲到最后,他恨恨地说老子不管他是勇哥还是强哥,一定要报这一拳之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鼻子还没完全消肿,他真的找了几个兄弟在一家餐馆找到打他的勇哥。叫做勇哥的人那天喝多了把他打了,自知理亏,见来了这么多人,豪爽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反正我打了你一拳,你也打我一下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摸摸隐隐作痛的鼻子,狠狠地在勇哥鼻子上擂了一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班师回朝”那天,他在振哥的门诊讲述他的彪炳战绩,我有幸路过当了一回忠实的听众。从那天起我对他刮目相看,觉得这人举止文质彬彬,谈吐斯斯文文,居然还有这个胆气,说此仇不报非君子,真的把这一拳之仇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的鼻子全部消肿,我才发现这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他五官端正,面部轮廓分明,浓眉大眼,尤其是那鼻子,像大卫的鼻子一样挺拔。虽说他是庙前山里面的人,但那种帅气,足以盖翻一大片城区的年轻帅哥。振哥向我介绍他叫平哥,在县印刷厂上班,住在中医院的二叔家里。他二叔的房子就在我母亲楼下,由于经常碰面加上我们和振哥的交情,我和平哥也成了好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哥老家在庙前山里,每次周末骑自行车回家需要翻山越岭,而且道路难行。上次骑自行车回老家一趟,返城在街上和别人相撞又挨一老拳,他美丽挺拔的鼻子肿了好长时间,几星期不好意思去见家乡父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觉得鼻子已经不太肿了,星期六一下班就骑上自行车回家。可还没到家门口就被熟人拦下盯着他的鼻子看,还说出一句语重心长的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伢子在城里也混了几年,要是搞一辆摩托车骑回来,就不怕自行车撞了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哥知道人家说话的意思,但凭他那个时候的收入,买一辆摩托车怕是比登天还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县城的税务所上班,单位有辆红色幸福250摩托车。星期六还没到平哥就在我耳边吹风,要我星期天到他家去玩,有我喜欢吃的腊野味。我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让我骑单位的摩托车送他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让平哥回老家风光一下,我头一次跟单位领导撒了个谎,说星期天回育溪老家有事,要把单位的摩托车骑回去一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一次骑摩托车走平哥老家那段山路,山高坡陡路难行不说,还有虽然不深但布满石头的溪流。那辆老式摩托车好像喝不惯山里的空气,动不动就熄火。躺过一条小溪,由于水太深,熄火后直接踩不响了。我们只能把那个庞然大物推上前面的坡顶,骑上去挂挡滑行,快要滑到坡底的时候,松开离合器,摩托车才突突叫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经历过无数次熄火——推车——滑行——打响,到他老家那个叫花坪寨的村子,天全黑了。平哥坐在摩托车上,让全村人看见他威武还乡的愿望彻底泡汤,迎接我们的只有黑黢黢的一片山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离开他家不远,摩托车又熄火了。平哥的父亲和我们一起把那辆笨重的老式摩托推上一个坡顶。我骑上去,滑下坡,车终于响了。我带上平哥和他的父亲挥手道别,如同两个打了败仗的日本兵,垂头丧气突突到县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骑摩托车回老家闹出的笑话据说又被人知道了,后来平哥骑自行车回家,看到别人望着他的怪怪的眼神,深怕又被提起那辆总是熄火的摩托车。有几次平哥和我谈起他的的梦想,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工作挣钱,买一辆摩托车骑着一路风光回到老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几年后,平哥还在印刷厂当工人,但他的这个愿望实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买了一辆幸福125型摩托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过几年,我买了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一天正在路边修车,平哥过来说正在找一辆车带父母回庙前老家走亲戚。我说我的车马上修好,就让我送你们回去吧。平哥欣喜若狂,一个劲夸我到底是他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没在一起,还是不改当年的豪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条山路比十年前好走多了,那辆吉普车也能逢山过山,遇水涉水,很快把他们送到老家亲戚那里。他父母一直对我很好,说什么都要留我在那里吃饭,我说下午国税局有个考试必须马上赶回去。他母亲很不好意思,怪平哥不懂事,我那么忙,还要我送他们回家,午饭都没得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哥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从来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坐着别人的吉普车回老家,他们肯定想过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有了汽车,载着他们一家人回到家乡该有多好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哥从印刷厂下岗后做了很多生意都不太理想。我用吉普车送他们回老家不久,平哥开了一家餐馆,他为人谦逊热情,朋友们都来照顾他的生意,我自然成了他的常客。餐馆的生意红火了几年,一次带客人去吃饭,那家餐馆的老板已经换成别人。我打电话问振哥,平哥怎么不开餐馆了。振哥笑我怎么还在翻老黄历,平哥早就到贵州开煤矿,现在已经发财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过多久又听说他把贵州的煤矿卖了,在与老家相邻的远安县买了两座煤矿。那年我在基层国税分局负责庙前镇煤矿的税收,一天在辖区的煤矿办完事,听说平哥的煤矿离这里不远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听见我的声音,平哥像打了兴奋剂,大概是矿上太吵的原因吧,他在电话那边说话声好大,我不得不把手机拿到离耳朵很远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开车过去,平哥把我当做天降的贵客,带我参观一遍煤矿所有地方,把他的两座矿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远安县所有煤矿就算他的最好。平哥还是这种性格,一见面就像竹筒倒豆子,非要把所有的话说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赶上那几年煤炭市场红火,平哥的煤矿确是赚了不少钱,他开的车也换了好几辆。他换了一辆车,开在路上遇见,我问平哥又换车了,这辆车的感觉如何?平哥说再好的车都没有你送我回家的老式吉普坐着舒服!我说平哥你这是心念旧恩呢,还是在取笑我还开着奇瑞QQ?</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听他说这话的意思,说明平哥开着豪车衣锦还乡的时候,在那条山路上偶尔还会想起我,还会重温我陪他一起穷并快乐的往日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许是受了平哥的影响,我也打算出门闯一闯,来到他掘取第一桶金的贵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到贵州后和平哥极少联系,在我离开老家不久,他也卖掉远安的两座煤矿,到云南买了一座规模更大的煤矿。去年春节回家,一个认识平哥的人说他把自己的所有资金,连同亲戚朋友的钱全部投进云南那座煤矿,结果被套进去拔不出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夏天回老家休假突然想起平哥,给他打电话,他说昨晚刚从云南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到我住的小区门口等他,他很快也到了,开着一辆普通的轿车,说是找朋友借的。我想问他家里那么多车,怎么借起朋友的车来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我说把振哥叫上喝顿酒,平哥显得不好意思。我知道从前兄弟们在一起都是他请客,从来不让我买单。我对平哥说今天不要你争我抢,既然是我邀约,当然是我做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出门时我只拿了一瓶酒,我想平哥以前不喝白酒,一瓶酒我和振哥两人够了。平哥说我小看他了,他做煤矿这些年除了毒药什么都喝会了。我让他把车开到我住的楼下,上楼拎下一瓶五斤装的茅台镇酱酒,平哥说这还差不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饭前我和他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煤矿。他说他现在去死的心都有,前几年开煤矿辛辛苦苦挣的钱,加上亲朋好友入的股全部投到云南这座煤矿,正准备大干一场事业,当地政府要求停产整改。这一整就是几年,没有产出只能到处借钱投入,开工批复却是遥遥无期。他说这哪里是整改,简直就是整人,最困难的时候连50块的饭钱都要精打细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帮别人管理过几年煤矿,虽然操心劳累,和他经历的坎坷比起来,我走过的路算是顺利平坦的了。仔细看他的脸,以前那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显出一脸的沧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平哥到底是做煤矿的,安全意识很强,吃完饭就打电话让朋友过来帮他开车。平哥喝了不少酒,我们第一次见他喝那么多白酒,我和振哥知道他心里很苦,也不敢让他由着性子喝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些年平哥和我说过他的梦想是拥有一辆摩托车,摩托车他有过了,越野车也换了几辆,却始终没忘记我和他骑着回家的老式幸福摩托车,还有我送他一家人回乡的老旧吉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衣锦还乡后的平哥卖掉远安的两座煤矿,想到云南把事业做大做强,同时也没忘记自己的亲戚朋友和家乡的父老乡亲。他让他们在新买的煤矿入股,也是为了带他们一起发家致富,真没想到他的好心会让周围的人跟着一起陷进去。他告诉我投资的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挣的都是辛苦钱,不像他开煤矿来的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眼看快要过年了,我在贵州给平哥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兄弟们一起好好喝几杯。他叹了一声长气,说没打算回来,眼下这种情况,见到那些父老乡亲到底该怎么说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完电话,我突然心里隐隐作痛——当年那么渴望衣锦还乡的平哥,现在过年都不想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16年12月20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