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赋

浪天涯（江西）

昵称：浪天涯

编号：228663122

图文：浪天涯

音乐：悠悠我思

粤若稽古，词肇于李唐，盛于五代。五季纷纭，干戈扰攘，文运式微，而江南一隅，风雅未坠。南唐宰辅冯延巳，襟怀沉邈，情思幽微，运笔深婉，寄意绵远，一扫花间绮靡之习，暗开北宋婉约之宗。其《鹊踏枝》一阕，闲情盘郁，低回往复，状羁怀之缱绻，写心绪之盘桓，辞浅而意深，语淡而情笃，诚五代词中杰构也。

　　谁道闲情抛掷久？开篇一语，破空而来，蕴千回百折之思。世路风尘，人生羁旅，尘俗扰扰，荣辱相缠，常人皆欲遣烦释虑，扫却闲愁。而延巳独言闲情难遣，久欲抛离而终不可得。此闲情非儿女艳思，非杯酒之娱，乃是时序迁流之感，身世俯仰之悲，家国飘摇之虑，郁结于心，盘萦胸次。欲挥之而去，偏辗转而来；欲置之不问，偏触绪而生。盖情根深种，非外物所能荡涤，心事幽藏，非岁月所能消磨。一“久”字，见历久弥坚；一“抛掷”，见挣扎往复，沉郁之气，已溢于行间。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时序更迭，春景暄妍，草长莺飞，烟光满目，本是娱情骋怀之时，而词人触景增悲，惆怅如故。春光愈盛，愈觉年华之易逝；风物愈妍，愈感心事之难平。昔日欢娱，皆成陈迹；眼前韶景，徒惹凄惶。繁花开落，暗喻人世荣枯；东风来去，暗伤浮生聚散。万物皆有生机，而一己之愁，牢不可破，不因时节欣悦而稍减，不因光景明媚而暂舒。旧愁未去，新绪又生，循环往复，缠绵无尽，正见其情之深、思之幽也。

　　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花朝月夕，日日临芳，对灼灼之繁英，饮沉沉之薄酒。非耽于杯酌，乃借醉遣愁，以酒销忧。酒入愁肠，非但不解烦忧，反令情思愈绵。镜中窥容，朱颜渐改，华发暗生，形容憔悴，风骨清癯。明知沉醉伤身，消瘦损貌，亦无所避辞。盖愁思刻骨，非外物可解，唯有沉酣自遣，纵使容颜销损，亦甘愿为之。此非放浪形骸，乃是幽怀难释，不得已而寄情于杯酒，托意于芳华，深婉之中，见执着之态。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放眼郊原，河畔芳草萋萋，长堤杨柳依依，柔条拂水，碧色连天。春日丽景，本自动人，而词人睹此青青草木，反生诘问：新愁缕缕，何故岁岁相循，年年不绝？芳草年年荣枯，杨柳岁岁抽条，时序轮回不改，而人之愁绪，亦随岁序更生。旧愁积淀于心，新愁纷沓而至，愁如春水，源源不绝；思似乱丝，纠缠难解。草木无情，岁岁枯荣；词人有情，年年含戚，以无情之物，衬有情之悲，幽郁之境，愈转愈深。

　　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暮色四合，林峦平远，词人独立小桥之上，晚风飒然，吹满衣袖。四下寂寥，尘嚣渐息，行人散尽，新月初升。万籁俱静之时，心事愈显澄明，闲愁愈觉浓烈。孑然一身，四顾苍茫，无亲朋可诉，无知音可语，唯有晚风相伴，冷月相照。平林漠漠，月色溶溶，天地寥廓，一己之身愈显孤微。所有惆怅、闲情、忧思，皆凝于此静默伫立之影，不言悲而悲自现，不抒愁而愁自深。

　　观冯延巳此词，无绮艳之辞，无堆砌之语，以浅白之语，写幽邃之情。其闲情，不是一己儿女私情，而是五代乱世士大夫普遍之忧生感世、身世浮沉之慨。南唐偏安，国势日蹙，朝堂多艰，词人身居宰辅，心怀家国，黍离之思，身世之感，皆隐于闲情惆怅之中。其词不事雕琢，气韵沉厚，情感低回婉转，欲说还休，一改花间词镂金错彩的浮华风貌，以清隽深幽之笔，拓词境之阔，开风气之先。

　　北宋晏殊、欧阳修，皆承其遗风，以闲雅沉婉之笔，写人生意绪，抒旷达幽怀。冯延巳以幽郁之思，深婉之笔，上承晚唐余韵，下启北宋词坛，五代词的风骨，赖此而传；两宋词的脉络，由此而启。千载之下，讽咏其篇，犹想见其低回怅惘之态，感其绵邈深沉之情，知其词作之所以不朽，正在于情真意切，意蕴无穷，以一己之幽怀，写千古共感之愁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