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高加索三国秘境之旅‖阿塞拜疆篇

梁紫

历经航班波折，奔赴风之城，邂逅夜色巴库

6月6日，出行第16天。第比利斯晴，气温15‑28℃。清晨推开窗，橙粉朝霞漫染天际，圣三一大教堂鎏金穹顶静立在错落的山城楼宇之间（照片由团友燕子拍摄），整座第比利斯在晨光里缓缓苏醒。美好的一天悄然开启，而我们也即将告别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山城，奔赴下一段路途。

此行南高加索之旅已走过十五天，我们途经格鲁吉亚与亚美尼亚，沿途所见的山河古迹都标注在行程图上。旅途仍在向前，今日我们自第比利斯启程，前往第三个国家——阿塞拜疆。早六时起身收拾行李，七点享用早餐，七点半驶出酒店奔赴机场，计划搭乘9:40由第比利斯飞往阿塞拜疆巴库的航班。谁料今日行程一波三折，颇多插曲。

车行半小时抵达机场。领队陪同两名团友办理还车手续，其余人进入候机厅等候。受巴库大风天气影响，航班通知延误一小时。等到11点40分，其余飞往巴库的航班陆续开始值机，我们的航班状态依旧没有更新。有团友在购票平台查到航班取消，机场却未发布官方通告。领队多方问询无果，前往阿塞拜疆航司柜台核实，确认航班已经取消。自行购票的团友查询得知，近两日飞往巴库均无空位。众人焦灼不已，有人甚至打算放弃巴库行程，直接购票回国。后经领队两个多小时反复沟通协商，全队十二人成功改签至16:40的航班。难题得以化解，只是要等到14点方可办理值机，仍需在机场等候四小时。真是起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下午14:00办完值机、出关手续后，我们在候机室等候。刚过15:00，机场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可以到一旁咖啡厅领取一份免费餐食，仅有一份炸鸡搭配薯条。可就是这样的简餐，足足等候了将近一小时，16:10方才送上餐桌。匆匆吃上几口便急忙赶往登机口，我们成了最后登机的一行人。亲历此番波折颇有感触，类似情形在国内航班中少有发生，国内出行保障完善周全，让人倍感安心！

16：20开始登机，17：01飞机驶离第比利斯机场升空。连绵起伏的高加索丘陵铺展在机翼下方，蜿蜒的大河穿行于城镇与绿野之间。航程后半程，澄澈辽阔的里海缓缓映入视野，浅蓝湖面连着狭长滩涂。飞机贴着湖面缓缓下降，滨海的巴库城廓渐渐清晰，17：46航班平稳降落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全程空中飞行45分钟，航程446公里。

巴库机场入关十分快捷，十余分钟便顺利通关。18点50分乘车驶离机场。恰逢傍晚时分，斜阳铺满天际。车行路上，沿路高楼林立，前卫的现代建筑接连出现，都市气息扑面而来。望着眼前这番繁盛的景象，便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繁荣的底气，这份底气源自里海丰富的油气资源。巴库是全球海拔最低的首都，坐落于海平面之下28米，有着风之城的别称。城市面朝里海，背靠高加索山脉；一边是列入世界遗产的中世纪老城，一边是以火焰塔为代表的现代新城，丝路古城底蕴与石油都市的繁华在此交融共生。

抵达巴库万怡酒店（Courtyard by Marriott Baku），在大堂等候领队办理入住手续时，看到来自土耳其的一家人，几个孩子活泼可爱，尤其这位头戴粉色发箍的小姑娘模样甜美。我们提出拍照留念，孩子们丝毫不怯场，面对镜头落落大方，留下旅途一段温暖的偶遇。

办理好入住已快晚上八点，不愿错过观赏巴库夜景的机会，便四人结伴到老城闲逛。出酒店过地下通道上来，回头就看到我们下榻的巴库万怡酒店（Courtyard by Marriott Baku），整栋建筑灯火璀璨，复古华丽的穹顶与钟楼在夜色下格外夺目。继续向前，走向不远处的巴库老城。

步入巴库老城的步行街，地面投射着斑斓的光影，街巷灯火融融。当地居民与游客在此悠闲漫步，闲坐聊天，处处是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沿着老城步行街继续漫步，来到尼扎米国家文学博物馆。夜色灯光把整栋建筑渲染得暖意融融，融合伊斯兰拱券与精美马赛克瓷砖，外立壁龛中陈列着阿塞拜疆历代文学巨匠的白色雕像，古典东方建筑美感尽显。空旷的广场上行人寥寥，夜晚更衬出建筑的庄重华丽。

继续向前，便是巴库老城的古城大门。厚重的石砌城墙与两座圆形防御塔楼在暖光照射下古朴雄浑，双拱城门便是进入世界文化遗产伊切里谢赫尔（巴库内城）的主入口。夜色蓝调时刻，古老石墙纹理清晰，不少游客在此驻足拍照，城门内灯火闪烁，诉说着这座千年古城的过往。

穿过厚重的古城门，踏入巴库内城的街巷。走进巴库老城内部，夜色浸润着鹅卵石古街。复古钟楼、雕花石楼、彩玻木窗老建筑错落排布。街边传统人物铜像增添市井趣味，古老城墙与近代建筑相融，烟火与历史交织，夜游老城氛围感十足。

走出老城幽深街巷，眼前便是巴库的地标少女塔（Giz Galasi）。这座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奇异石塔，塔身呈独特的弯折造型，层层叠叠的石砌纹路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暖黄灯光把千年石块的肌理尽数勾勒，深沉夜幕之下，古塔雄浑厚重，静静守望着这座滨海古城。

站在老城街巷向远处眺望，新旧巴库在此同框。脚下是百年老城的烟火街巷，老式石屋、临街商铺灯火融融，游人悠闲漫步；远方夜空下，火焰塔三座流线型摩天大楼通体流转赤红灯光，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现代都市璀璨的光芒划破夜幕。

离开老城，来到城市休闲广场。中央喷泉水花飞溅，水光在夜色中晶莹透亮。广场地砖刻着精致的几何纹样，巨型人脸石雕格外醒目，市民与游客悠然漫步。匆匆漫游完老城夜色，已是夜里十点，方才回到酒店歇息。

巴库一日漫游：穿行千年老城，静候里海璀璨夜景

6月7日，出行第17天。巴库阴转晴天，17至26℃。上午九点半打车，抵达巴库市政厅门前的独立大街。刚一下车，就偶遇当地一对母子，主动上前希望和我们合影，我们欣然应允。当地人热情友善，初到巴库，便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温暖的人情味。

独立大街沿街是成片19世纪留存下来的欧式老楼宇。一路向前，首先遇见宏伟的巴库市政厅，一栋气派的新文艺复兴石砌建筑，高耸的石质钟楼拱门气势十足，钟楼拱门上飘扬着阿塞拜疆国旗。

穿过市政厅的钟楼拱门，便是幸福宫——穆赫塔罗夫宫。这座浪漫的威尼斯哥特式宫殿，如今是巴库婚姻登记处。门外站着身披婚纱的新人，大厅内同样有准备举行仪式的人们。百年前为爱修建的宫殿，时至今日仍在见证无数爱情。

沾着新人的喜气走出幸福宫，继续前行，一座座百年公寓次第映入眼帘，转角那座带银色穹顶的老建筑格外吸睛。继续往前走，路过国立经济大学，行至街道尽头，华丽的伊斯梅利耶宫扑面而来。漫步这条大街，欣赏这些从文艺复兴到威尼斯哥特的古老建筑，仿佛在翻阅巴库石油年代的建筑篇章。.

走到街巷尽头，老城厚重的石砌城墙与塔楼进入视野。近代欧式都市楼宇与中世纪古城墙在此相接，新旧时空交汇，反差格外强烈，处处留存着这座城市的历史痕迹。

顺着老城城墙外侧，踏着高低错落的古旧石板路缓步走向希尔万沙宫，斑驳石墙一路相伴，渐渐望见宫殿的穹顶与石墙，这座中世纪王室宫殿封存着古城遥远的过往。

希尔万沙宫坐落在巴库老城最高处，是15世纪希尔万沙王朝的皇家建筑群。2000年，它与巴库老城、少女塔一同列入世界文化遗产，被誉为“阿塞拜疆建筑的珍珠”。

踏入希尔万沙宫，首先走进觐见大厅（Divanhane，丁厅）。抬眼仰望，高大的八角石砌穹顶笼罩整个空间，顶端仅留一处圆形天窗，一束天光自穹顶正中倾泻而下，其余空间沉在幽暗的阴影之中，古老石灰岩的肌理在明暗之间格外厚重。厅堂地面安放着八角镂空石喷泉底座，四周尖拱壁龛环列，这里是十五世纪希尔万沙王朝君王接见宾客的礼仪殿堂，一道拱门洞通向后方的博物馆展区。

离开觐见大厅，随即进入宫殿室内博物馆主展厅。高大连续的石拱厅堂豁然展开，墙面深深开凿出层层壁龛，小小的高窗投进柔和光线。地面铺满大块色彩浓烈的高加索传统地毯，红为底色，纹样繁复绮丽，石质的粗粝与织物的温润在此相融。

展厅中央摆放着巴库老城巨型沙盘模型，整座老城街巷、院落、古迹被完整复刻出来。拉近细看，沙盘清晰还原出希尔万沙宫完整建筑群，穹顶、庭院、宣礼塔一一呈现，让人一眼看懂这座宫殿在老城之中的布局位置，对整片老城的空间格局有了直观的概念。

展厅里最动人的当属沙贝卡（Shebeke）彩色木花窗。这是阿塞拜疆独有的榫卯木作，不用一颗钉子，把红、绿、琥珀各色玻璃镶嵌进细密木雕网格。灯光穿过玻璃，斑斓光影四下流淌，坚硬石材的空间里，生出一片温柔绚烂。

展柜之中，泛黄的中世纪手抄经卷静静摊开。厚重旧纸，工整细密的手写阿拉伯文，磨损的皮革封皮，在印刷尚未到来的时代，信仰与文字全靠匠人一笔一笔抄写留存。旁边摆着卡斯库尔苦行僧木钵，木雕钵身饱经风霜，锈蚀的金属链条挂于器身，是当年苏菲修行者云游四方、收纳布施的随身器物。一件件文物，把王室之外民间的信仰与生活带到眼前。

展厅另一侧，一组建筑彩釉瓷砖令人驻足。八芒星造型的花砖之上，狮子、飞鸟与水禽跃然砖面，卷草纹饰环绕四周，红与绿的浓烈色彩，依稀可以想见昔日宫殿满墙瓷砖的华丽模样。

几幅绘画复制品，把历史场景带到眼前。港口画作再现中世纪巴库码头，帆樯如云，贵族立于岸边，少女塔矗立在古城天际，诉说这座里海港口曾经的商贸繁华。还有希尔万沙易卜拉欣一世的主题绘画，以及色彩绚烂的波斯细密画，庭院深深，人物云集，王室宴饮、会客的热闹场面跃然纸上。器物与图画相互印证，希尔万沙王朝的盛世，一点点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参观完展厅，拾级登上宫殿高处露台。站在高台上，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老城密密麻麻的土黄色屋顶，街巷蜿蜒曲折；远方新城的现代楼宇遥遥相望，古老石宫与摩登都市同框，千年历史与现世生活在此并存。

看完露台景色，下到宫殿内院，院子里意外见到一棵开心果树。平日里只吃过加工好的开心果，却是第一次见到挂在枝头的原生果实。青黄的果荚一串串簇拥在枝叶间，部分果荚已经晕开淡淡的粉红，要等到成熟外壳开裂，才会露出我们熟悉的开心果仁。在数百年的古老王宫庭院遇见它，感觉格外新奇稀罕。

来到宫殿庭院，院落中散落着许多石刻残块，不少石块上面还留存着鼓形、几何纹样的雕刻碎片。这些都是这座宫殿原有建筑的构件，历经地震、战火损毁之后留存于此。一块块石头静静躺在天光之下，残损的表面，依旧能窥见当年精致的雕刻工艺。

向下走入院落深处，便是希尔万沙皇家陵墓主入口。高大的石砌门楼扑面而来，上方穆克纳斯钟乳拱层层叠叠向内凹陷，如同凝固翻涌的石浪。门楣石刻分作两层，上层镌刻阿拉伯铭文，下层是细密精巧的缠枝花草浮雕，正中镶嵌几何徽章。尖拱门洞向内深陷，门内幽暗静谧，这里是希尔万沙王室成员的安息之地。

紧邻陵墓一旁，是皇家浴场遗址。屋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半地下的断壁残垣。站在边上俯瞰，昔日房间隔墙、拱券基座、排水沟槽都清晰可辨。这里曾经水汽氤氲，是王室沐浴休憩的场所。如今石缝间野草肆意生长，繁华褪去，只剩石头诉说过往。

离开希尔万沙宫，沿着坡道往下，拐进幽深窄巷，街角一座朴素的米黄色石屋便是巴库微型书博物馆。该馆由收藏家扎里法·萨拉霍娃2002年创办，藏品是她三十年间周游世界搜集的成果，拥有吉尼斯认证，为全球最大私人微型书收藏。外表看着低调普通，屋内却藏着一个迷你的文学小宇宙。

推门而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呼吸。39个玻璃展柜沿墙排开，灯光柔和，把成千上万本“掌心珍宝”照得清晰无比。最大的不过10×10cm，小的比指甲盖还小。馆内镇馆之宝，便是这本仅2×2mm的世界最小书，像一粒精致的芝麻，必须借放大镜才能看清字迹。

另有一件重量级藏品是1672年的微型《古兰经》。纸页薄如蝉翼，上面的经文细密工整，历经三百余年岁月流转，依旧保存完好，亦是馆内的镇馆之宝。

第三件镇馆之宝，是这本迷你版阿塞拜疆宪法，体量小巧，却意义十足，浓缩着一座国家的法理与尊严。

这一玻璃展柜的中层玻璃架上，整齐陈列着一整列微型小书，便是最后一件镇馆之宝——普希金微型全集。全套书本皆是巴掌不到的超迷你开本，每一册都独立封装在透明保护壳内，书封印有А.С.Пушкин（А·С·普希金）的肖像，一册一卷，十几本整齐依次排开。极致小巧的尺寸里，完整收纳了诗人的诗歌、叙事诗与小说，将一整部文学巨匠的全集，浓缩成可以捧于掌心的袖珍典籍，视觉冲击力极强。

整个参观约40分钟，没有喧闹人群，只有对“小而极致”的敬畏。这里不只是博物馆，更是热爱与匠心的见证——把文字缩到毫米，把热爱放大到极致。

辞别微型书博物馆，穿梭在老城凹凸起伏的石板街巷，向着少女塔前行。阳光洒在米黄色石砌老屋之上，街巷人声熙攘。当地少年大方对着镜头展露笑颜，街边手工艺小店鳞次栉比，铜盘、刺绣包、各色陶器琳琅满目。老墙上趣味雕塑随处可见，知名的恋人与三猫浮雕尤为吸睛，石窗下三只猫咪俯望街巷，诉说着老城流传已久的民间故事。古迹与烟火在此交织，历史不再只陈列于玻璃展柜，而是活在街巷的每一个转角。

一路边走边拍，穿过层层叠叠的老建筑，终于来到少女塔脚下。

顺着塔内狭窄盘旋的石梯向上，抵达塔顶平台，正巧遇上一群当地孩子。见到我们东方面孔，孩子们满是好奇，热情大方地配合拍照，围在一起共同合影。一张张纯真的笑脸，为古老石塔添上满满的人间烟火。

立于塔顶远眺，脚下老城民居错落，方才走过的曲折街巷尽收眼底。远方火焰塔三座玻璃塔楼挺拔耸立，好似跃动的火苗；新月造型圆环酒店、贝壳般舒展的滨海会展中心与电视塔错落排布，里海海面波光粼粼。一边是沉淀千年的老城，一边是蓬勃崭新的都市，山海相映，新旧交融，这便是巴库独有的气质。

从少女塔下来，继续游走老城。世界遗产古老石墙顺着鹅卵石道路绵延，斑驳石块写满千年岁月。城内建筑层次丰富，粗粝古朴的石屋与精致欧式楼房交错，街巷缝隙间，时常能望见火焰塔现代的蓝色轮廓，古老与摩登就这样同框相遇。

石板路上当地居民往来穿梭，孩童结伴走过街巷，阳台上飘扬着阿塞拜疆国旗。街边小铺琳琅满目，地毯、手工艺品、各色纪念品摆满摊位；各式情调餐馆错落分布，雕花木门、鲜花窗饰，招揽往来游人。漫步其间，感受巴库老城鲜活的日常。

我们在老城寻到Galateya餐厅午餐。古朴木门外是阿塞拜疆特色雕花尖拱，这是一家主打烧烤与本地葡萄酒的庭院餐馆，古老石墙围出一方安静小院。

午餐结束，动身前往地毯博物馆。途中经过老城旁的城市公园，洁白大理石台阶、圆顶凉亭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这里人气很旺，当地人在此举办婚礼、学生拍毕业照，孩童嬉笑打闹，阳光之下处处皆是动人瞬间。

离开公园继续漫步，穿行在巴库老城与滨海广场之间。宏伟的欧式古典建筑矗立在广场之上，精致的园林喷泉绿意盎然，广场上恰好遇上一场复古老爷车展，各式老式跑车流光溢彩。阳光明媚，广场人来人往，处处流露着这座城市古典与现代交融的独特气质。

离开热闹的广场，漫步来到一片仿威尼斯风情的水上园区。碧绿的河道蜿蜒穿过园林，贡多拉样式的小船缓缓穿梭水面，船夫戴着特色草帽，载着游客悠然泛舟。两岸林木繁茂，繁花盛放，一旁的餐厅建筑融合本地拱券元素，游人泛舟戏水，一派悠闲惬意的南国氛围。

从老城沿着里海海滨漫步，一座金褐色、形似半卷地毯的建筑格外醒目，这便是巴库地毯博物馆。建筑本身就是一件立体艺术品，卷曲如巨型地毯的外形极具辨识度，还未入馆，浓郁的民族气息便扑面而来，这里是将阿塞拜疆民族灵魂编织进经纬之间的艺术殿堂。

踏入大厅，瞬间被斑斓色彩与繁复纹样包裹。展墙上排布着各式古毯，暖光之下，羊毛质地温润柔和，金线在光影间熠熠流转。一旁织机前，匠人正低头穿引丝线，将千年民族技艺缓缓织入经纬之中。

这件挂毯来自阿塞拜疆希尔万，19世纪的基利姆织毯。织工把游牧部落的整个家园铺展在羊毛之上：一座座帐篷屋舍，列队的骆驼牲畜，中央神秘的邪眼护佑着整片村落。浓烈的红与蓝，来自草木矿物的古老染色。这件平织毯不只是地面铺物，更是一卷织在羊毛上的游牧画卷，诉说着高加索草原世代的生活图景。

这件来自卡拉巴赫的19世纪Zili织毯，有着如同棋盘一般规整的构图。一格一格之间，展翅神鸟与部族符号不断重复，红与深蓝碰撞出浓烈的草原气息。Zili是当地独有的薄绒编织技艺，留存至今的古毯并不多见。羊毛之上，每一方小格子，都封存着卡拉巴赫游牧部落的信仰与审美。

这张希尔万狩猎地毯，是馆内格外珍贵的一件。毯心织出放鹰狩猎图景：骑马猎手、猎鹰与猎犬构成生动的狩猎瞬间；四角方框织有守护寓意的公鸡纹样，并留存难得的手工织写纪年铭文。带纪年的人物叙事地毯存世稀少，是研究19世纪高加索民间图像与编织工艺的重要实物。

这是整座博物馆中分量极重的一件珍宝——17世纪晚期的沙马基宫廷地毯。毯面以网格布局排布变形花苞纹样，深蓝底色衬托金、红、米白丰富色彩。这件古毯流落海外数百年，2017年才被博物馆重金海外拍回。它见证了波斯与高加索之间的工艺交融，是希尔万流派的国宝级实物。

这是一块可以“读故事”的地毯。来自卡拉巴赫，织匠把史诗传说搬上红色毯面。两位传奇人物隔生命树相对而坐，王冠、衣饰，甚至头顶的题记都被编织出来，神鸟栖于树巅。大多数高加索地毯是抽象符号密码，而这一件，却用毛线作画，把古老史诗凝固在织物之上。人物题材编织难度极高，能够完整留存至今，尤为珍贵。

这一方地毯，就是一本编织而成的游牧百科全书。整块毯面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小方格，一格一物，一格一景，把游牧生活全部收纳进来：放牧、牲畜、人物、歌舞、飞禽走兽，几乎是一幅草原生活百科图鉴，是博物馆很受游客喜爱的一件展品。

这是一块毛线编织的狩猎长卷地毯。群山起伏，河谷蜿蜒，无数猎手策马奔驰，鹿群奔逃，豹子、野猪出没山野，骆驼穿行队伍之间。上百个人物与生灵被织进方寸毯面。这块地毯既有游牧民族狩猎传统，又吸收波斯绘画美学，是馆内人气很高的一件展品。

走到现代展区，扑面而来的是这幅巨型编织画卷。它不再是地上铺的地毯，而是一面宏大的纤维壁画，是馆内现代展区视觉冲击力最强的展品之一。上半部雪山连绵，古堡散落在山河之间，白衣象征女神安坐花海；下半部鲜果、茶具、繁花满满铺展，写尽土地的丰盛。千年毛线编织手艺，挣脱古老图腾的框架，化作一幅属于这个民族的山河颂歌。

这一方地毯，就是一卷毛线编织的细密画手抄本。画面层层铺开：高处凉亭之中权贵端坐，一旁勇士与雄狮搏斗，骑士驰骋山野；往下一格格拱龛之内，舞者、贵族、各色人物轮番登场。把不同时间的传说故事，全部收纳在同一块织物之上。边框繁花锦簇，底边还留存古老题记。织工以毛线为笔墨，将整片史诗世界，编织在这方地毯中。

当古老的毛线编织遇上钢铁工业，便诞生了这件特别的挂毯。里海之上，巨大的石油钻井平台矗立浪涛之间，起重机与钢架纵横交错，海面小艇往来，漫天晚霞如火。千百年来地毯诉说草原与史诗，而这一幅，记录下巴库因石油崛起的近代岁月。传统几何纹样的边框包裹着工业图景，古老手艺与现代时代在此相遇。

馆内这件2021年的卡拉巴赫地图挂毯，承载着南高加索一段厚重的历史。纳卡即卡拉巴赫山地，法理上属于阿塞拜疆，曾长期处于亚美尼亚方面实际控制之下。2020年阿塞拜疆收复织毯重镇舒沙，挂毯上标注的“SUSA”正是这座城市。这件挂毯创作于收复舒沙一周年之时；2023年，阿塞拜疆完全掌控整片卡拉巴赫山地。挂毯上每一片区域，都织入当地传统地毯纹样，领土与这片土地孕育的编织艺术融为一体，成为记录时代变迁的实物见证。

走到博物馆广场，高地之上的火焰塔闯入视线。阿塞拜疆自古便是火之国度，地下长明地火孕育古老拜火信仰，火焰塔正是这份古老意象的现代表达。三座玻璃高塔，轮廓如同升腾跳动的火苗，矗立在城市山岗之上。

继续前行来到缆车站，搭乘百年斜轨缆车登上高地公园。轨道铺着木质枕木，缆车顺着山势缓缓抬升，片刻便抵达山顶站台。

走出缆车，来到开阔的高地公园观景平台，凭栏远眺，火焰塔、月牙造型现代楼宇矗立海岸，摩天轮、花瓣购物中心沿着里海依次排开，棱角分明的巴库水晶宫静卧海边，城市全貌一览无余。

顺着高地公园的步道缓步漫游，又来到沙希德纪念碑，石质亭式建筑之下，一簇永恒火焰静静燃烧，以此缅怀逝去的先烈。

待到日落时分重回观景台，落日泼洒金红余晖，漫过火焰塔泛光的蓝色玻璃，抚过老城片片红瓦，一直铺向波光荡漾的里海，暮色风光美不胜收。

我站在观景台静静等候，直至夜色深沉，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火焰塔流转斑斓彩光，花瓣造型的购物中心灯火璀璨，滨海大道的路灯绵延成金色光带，点点流光洒落在幽暗的里海。白日喧嚣散尽，新城与老城灯火交融，海与城浑然一体，夜色璀璨，令人久久不舍离去。

巴库郊野行：泥火山、火神庙与海滨暮色

6月8日，出行第18天。巴库多云到晴，气温18至26℃。上午九点出发，包车离开市区，驱车前往七十公里外的戈布斯坦泥火山。沿里海海岸前行，开阔的滩涂荒原铺展路旁。隔海眺望，一座座巨型海上石油钻井平台屹立海面，钢铁井架巍峨耸立，老牌石油之国的工业底色，就此铺展在碧海蓝天之间。

继续向着戈壁深处行进，奔赴泥火山奇特的地质旷野。将近十点抵达，换乘当地小车驶入片区。砂石土路蜿蜒起伏，盐碱荒原之上丛生耐旱灌木，远眺可见里海与沿岸村镇，一派苍茫荒芜的戈壁风貌。

抵达泥火山荒原，眼前是一片异星般的荒芜地貌。一座座低矮泥丘散落旷野，泥浆自地下裂隙汩汩涌出，大大小小的喷口不停翻涌气泡。没有滚烫岩浆，只有冰凉灰褐的泥浆，这是阿布歇隆半岛的泥火山群。

泥火山和普通火山完全不同。地下裹挟大量甲烷气体的泥浆沉积物，在地层压力推动下顺着裂隙涌出地表，泥沙不断堆积隆起，就形成泥丘。阿塞拜疆地处板块挤压带，地下油气储量巨大，大量气体裹挟泥浆持续上涌，造就这片规模宏大的地质奇观，站在这里还能远远望见里海的海面。

阿布歇隆半岛的泥火山旷野，一汪泥浆湖静卧在干裂荒芜的土地间，游人驻足岸边，远方里海一望无垠，海面货轮缓缓穿行。湖面不断涌出地底的甲烷气泡，细碎泡沫浮满水面，粼粼波光之下，看得见这片土地来自地层深处的呼吸。

告别泥火山的旷野，驱车来到戈布斯坦岩石艺术景观，这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土地，封存着一万三千年前先民的生活印记。园区入口复原了远古先民的茅草屋，荒山间巨石遍地耸立。

走进戈布斯坦岩画博物馆，仿佛翻开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史前大书。展厅陈列着数块取自野外山体的岩刻原石，鹿、野牛、野山羊、蛇的形象清晰可辨。博物馆用可擦拭的红白颜料勾勒远古凿刻沟槽，方便观众辨认；这些线条不是远古原生色彩，仅是现代展陈辅助手段。

馆藏岩画题材繁多，动物占据核心主题。展厅投影还原了史前时代的生灵图景：捻角山羊、马鹿、野猪是先民主要猎物；瞪羚、野驴、野马奔走于古草原；鱼与水鸟见证当年里海海岸近在眼前。尤为难得的是，岩画留存下如今高加索已然绝迹的狮子、猎豹，为一万年前的古生态留下实证。蛇的形象别具深意，它并非单纯的动物纹样，而是关联水神信仰的灵物，象征水源与大地的丰饶。

除飞禽走兽之外，大量人像岩画，勾勒出远古人类的生活与精神世界：身姿舒展的舞者、手持器械的猎人、头戴高耸羽冠的萨满，还有身形诡谲的非人精灵、腾空飞升的人物，承载着先民对神灵与灵魂的想象。这些岩石本身，便是远古先民聚众相聚、燃起篝火、举行太阳祭祀的场所；而在石面上凿刻图像这一举动，本身就是一场与灵界沟通的仪式。

展厅还陈列着出土的史前陶器，复原先民的日常样貌。历史并未停留在新石器时代，一块拉丁文岩石拓片告诉我们，几千年后，罗马人的足迹同样抵达了此地。

戈布斯坦的石头，不只是简单的图画。狩猎、畜牧、祭祀、信仰，不同时代的印记层层叠加，把上万年前高加索先民的生存图景，完整留存到今天。

走出这个博物馆，来到戈布斯坦的旷野岩地。荒原之上巨石堆叠，亿万年间风沙打磨出嶙峋山岩，数万年前的先民，把狩猎、放牧、奔牛、驼队与起舞的人形，一刀一刻镌刻在石壁之上。

一幅幅岩画，历经数千年风雨侵蚀，线条已斑驳浅淡，却依旧鲜活。野牛、山羊、单峰骆驼，持弓的猎人、成群起舞的人物，记录着远古高加索先民的生活图景。这里也曾是古商道途经之地，石壁上的骆驼纹样，印证过往驼铃往来的岁月。

行走在乱石之间，抬头凝视这些古老符号，仿佛跨越漫长时光，与远古的先民遥遥相望。山河不语，岩石为卷，这是大地留给后世最朴素的史诗。

12:20告别戈布斯坦岩画博物馆，驱车返回。13:50抵达午餐地 Halal Siifrə，这是导游推荐的本地清真餐馆。店铺不在巴库城内，坐落在城郊一处村落，来就餐的大多是本地人，在当地小有名气。

午餐过后，下午三点抵达阿特什加赫火神庙。阿塞拜疆素有“火之国”的美誉，阿普歇伦半岛地下天然气不断外泄，造就多处自然地火。在拜火教信仰里，火是至高的崇拜对象。这座火神庙直接修建在天然气出气口之上，古代曾是拜火教、印度教与锡克教信徒共同朝拜的圣地，信徒们在此礼拜长明地火，以此完成和神灵的沟通。

火神庙外的广场热闹非凡，当地青年学生列队歌唱表演，一场少儿绘画比赛刚刚结束。一对兄妹手持获奖证书，在石墙下和父亲合影，千年古迹与鲜活的少年生活在此交融。

穿过石拱门进入神庙院内。整片院落全部由黄褐色石块垒砌，四方围墙围成一座封闭的庭院。庭院正中矗立着方形的圣火神殿，石砌圆台之上，一簇火焰静静燃烧。如今这簇火焰依靠人工供气，不再是古时自然喷涌的地火，却依旧能让人想象当年天然气自地下汩汩冒出、圣火昼夜不息的景象。

院落四周分布着多间旧时朝圣者居住的拱顶小石屋，现已改造成展厅。走入其中一间小屋，空间是古朴的石砌拱顶。屋内墙面有多块宗教主题展板，一块是公元前1000‑900年琐罗亚斯德教的法拉瓦哈神翼圆盘，是火神庙的核心信仰符号；另一块为公元前1500年印度教象头神伽内什。石墙上还留存一块古老的锡克教铭文石碑，刻写着古老经文。小小石屋，印证这里曾是琐罗亚斯德教、印度教、锡克教多教信徒共同朝圣之地。

屋内还布置了拜火教信徒祭祀的仿真人物蜡像，还原古时朝拜仪式场景；石墙一角投射出印度教湿婆神的舞蹈神像光影。展台上安放一套古朴的铜质洗手壶与接水盆，是信徒举行祭祀之前净手的礼器；展柜之中陈列遗址出土文物，陶壶、残陶片、青铜器物与古珠串，都是当年朝圣者在此生活使用的器物，还原了古人在此起居朝拜的日常。

展板上的老照片，既有上世纪六十年代神庙庭院的旧日样貌，也有2013年修缮期间的实地记录，其中包含伊利哈姆·阿利耶夫总统莅临工地视察的画面。史料客观记述，神庙早期遗存曾因石油开采遭到破坏，不少远古遗迹就此湮没无存。这座火神庙2007年被划为国家历史建筑保护区，正是依托这次2013年的大规模修缮，让饱经沧桑的古迹得以重新完整呈现在世人面前。

转到隔壁另一间石室，这里陈列数件珍贵石刻遗存。有刻着太阳星芒纹样的石块，是琐罗亚斯德教崇尚光明信仰的实物；多块远古岩刻石板静静陈列，石头表面勾勒出牛羊牲畜的简拙轮廓，线条质朴粗犷。一件件饱经风霜的石头，把多宗教在此交汇的历史，化作触手可及的实物见证。

离开阿塔什加拜火神庙，便来到附近的雅纳达格火焰山，这里是真正天然的地火奇观。黄褐色土崖被烟火熏得焦黑斑驳，地下天然气顺着山体裂隙溢出，一簇簇火苗自岩土缝隙摇曳窜起，热浪扑面而来。古时琐罗亚斯德教徒目睹这不息烈火，将此地奉为神迹。不同于火神庙人工维持的圣火，雅纳达格的火焰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只是受油气开采影响，火势相比古时已然减弱。两处相距不远，一为人工营建的朝圣圣殿，一为原始野性的大地之火，一同勾勒出阿塞拜疆“火之国”的历史底色。

傍晚17点踏上返程回酒店，顺路打卡巴库地标阿利耶夫文化中心。扎哈设计的建筑通体洁白，没有生硬棱角，流畅起伏的曲面如同流动的波浪，在澄澈蓝天之下极具视觉冲击力。

回到酒店稍作休整，便结伴再度出门闲逛。穿行在老城石砌拱廊之下，街边特色商铺灯火融融；广场上喷泉汩汩涌动，巨型户外国际象棋棋盘旁围聚着观棋的本地人。街头行人悠然自在，遛狗的居民、歇脚休憩的游客错落往来。漫步老城，沉浸式感受暮色笼罩下，巴库松弛又鲜活的市井烟火。

一路兜兜转转，最终行至里海海滨。暮色中平缓的海面泛着淡蓝柔光，落日把天际晕染成温柔的粉橙色调。石砌堤岸之上，本地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阖家出游的大人孩童在此休憩，姑娘们迎着海风嬉笑打闹，年轻人围坐闲谈，有人拨动吉他，晚风裹着轻快的旋律缓缓漫开。没有匆匆赶路的步履，只有属于当地人真实自在的闲散与安然。

站在滨海大道的石滩望向山丘，三座塔楼拔地而起，静立于城市轮廓线上。白日里，它们是清冷通透的玻璃雕塑，如同三簇凝固的火焰。黄昏落幕，万千LED灯次第点亮，赤红、宝蓝、翠绿、玫紫的光浪沿楼体奔涌，好似火舌跳跃翻卷；斑斓灯火坠入里海，随水波摇晃，碎作一片摇曳的彩色星河。在这里不必特意找寻观景台，沿着海岸线随意前行，眼中便是塔楼各不相同的姿态。这就是阿塞拜疆“火焰之地”的浪漫——火不仅是古老的信仰崇拜，更是这座城市生生不息的脉搏。

挥别巴库，万里航程归西安

6月9日，出行第19天。巴库晴，气温18‑27℃。今天是南高加索之旅的收官之日，晚间便要搭乘航班归国。早餐过后，再次走入巴库老城，与这座城市道别。漫步在这几日反复穿行过的街巷，游人寥寥，四下格外清静。就这样慢悠悠走着、看着，将老城的一砖一瓦、一景一物妥帖收藏，化作这段旅途最后的记忆。

14:00办理退房，在酒店大厅休息等候。17:50驱车前往巴库盖达尔·阿利耶夫机场。出城途中遇上晚高峰堵车，二十余公里的路程足足耗费70分钟，19:00方才抵达机场，此时黄昏将天际染成暖金色。

办完值机，静静等候归程航班。本次返程搭乘南方航空CZ8200，当地时间22:50起飞，对应北京时间次日凌晨2:50。夜色降临，飞机缓缓滑上跑道，升空之后，舷窗之下巴库万家灯火铺展成一片璀璨星海，十几天的南高加索旅途，就此画上句点。

6月10日，出行第20天。经过4小时20分钟的空中飞行，清晨6:50抵达乌鲁木齐天山国际机场。入境见到“中国海关欢迎您”的标识，终于踏上故土。短暂中转，10:10搭乘南方航空CZ6016航班继续飞往西安。中午13:00，飞机稳稳落地西安咸阳机场。

20天南高加索三国秘境之旅的行程，至此圆满落幕。这条串联起大小高加索雪山、老城、修道院、黑海与里海的漫长旅途，有自驾奔波的辛劳，也有不期而遇的风景带来的触动，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厚重又沧桑的过往，都化作途中鲜活的片段，会长久留在记忆里。山河恒久伫立，此行千里，步步皆值得。当航班落地西安重回故土，一路所见的山河古迹尽数沉淀为珍贵记忆，远行的意义，在于奔赴远方，也在于看过世界之后更懂得珍惜当下。再会！南高加索的山海与晚风，静待下一段旅途，我们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