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家湾的烟火长歌

柳风

在城市里待得久了，人就像被关进了无形的笼子，连思想都仿佛生了锈，迟迟舒展不开。车马喧嚣，霓虹冰冷，终究抵不过故土的一缕清风、一抹烟火。

好在，我尚能借着周末或年休假，时常回到老家欧家湾透透气。我喜欢和熟识的邻里唠唠家常，听他们毫无顾忌地畅谈，看他们脸上自然漾起的、质朴又真切的笑意。这片土地的烟火，总能抚平我所有的疲惫与拘谨。

前不久趁着年休假，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堂兄弟和侄儿们早早备好了新鲜食材。小名叫良妹叽的堂弟，亲自掌厨，做了一道讨个好彩头的“鸿运当头”，又炖出一锅鲜香醇厚的心肺火锅。堂侄儿从我家老屋后面那口叫藕塘的水塘里，现捕了一尾五六斤重的鲢鳙，还宰了一只自家养的土鸡。大家伙围着灶台热烈讨论，纠结是做剁椒鱼头还是清水白煮，最后由掌厨的堂弟一锤定音：清煮最鲜。

一锅清水，下入青椒圈、坛藏剁辣椒，添上乡里自晒的卜豆角，文火慢炖，熬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火锅。余下的猪耳朵细心卤制，做成爽口凉菜。开餐前，堂弟和侄儿特意打电话邀约邻里乡亲。听说老家聚餐小聚，就连在邻村修路的后生大建，也特意开车赶了回来。

众人团团围坐，浅酌小酒，适度微醺。席间闲谈，海阔天空。从儿时摸爬滚打的细碎往事，掰着手指细数我们湾里近十年盖起多少新房、走出多少大学生，也谈起孟良哥家里正在修建的别墅；再聊到祖国三艘航母劈波深蓝；从陆海空三军风貌，谈到火箭军雷霆气势；说起九三阅兵的庄严浩荡，人人兴致盎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偶尔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相视大笑。那笑声里，有几分酒意，更多的是如今庄稼人发自心底的底气与坦荡，是欧家湾这片土地沉淀出来的从容与富足。

望着眼前一张张松弛舒展的笑脸，我的思绪悄然飘回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欧家湾。

那时候的故土，乡亲们笑起来眼眸清亮、干净通透，不染半点世俗杂质。可细看眉眼沟壑、面颊纹路，尽是岁月风霜层层刻下的沧桑。那是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子清贫拮据，一点点熬出来的笑容。

旧时岁月，因为生产力水平尚低，外加几分时代局限，生计维艰，生活处处拘谨，言行处事皆小心翼翼，待人接物多有隐忍。那时的笑，是苦日子里挤出来的温柔；那时眼里的纯粹，是万般艰难之中，普通人默默守住的良善与本分。一代代欧家湾人，在贫瘠岁月里咬牙坚守，默默耕耘故土。

如今乡土换了新颜，乡村干干净净，泥泞小路换成了平整的水泥路，田里的水稻良种优产，收成比从前翻了一番还多，人间烟火也多了从容。

人们眉眼间褪去了经年的沉重，笑容里不再藏着生计奔波的窘迫，更没有了被生活重压的隐忍与局促。就像桌上那一锅沸腾翻滚的鱼汤，曾经压在几代农人肩头的艰辛与劳苦，都被蒸蒸日上的岁月，一点点熬得温热、平和、安稳。

如今乡里人的笑容，是发自心底的轻松与坦然。眼里有光，是对当下烟火安稳的知足；眉宇昂扬，是对家国盛世的笃定，更是对往后岁岁年年的满心希望。

夜深了，饭桌上的碗筷渐渐收拾妥当，喧嚣散去，但那份温润的笑意，依旧停留在每个人的眉宇之间，飘荡在欧家湾温柔的晚风里。

我深知，这一方水土的岁岁年年，便是一曲绵长的烟火长歌。

歌声里，藏的不只是一桌家常菜的鲜香，更是欧家湾数十载风雨更迭、世代耕耘，慢慢熬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好日子。

岁月不语，烟火相传，岁岁安然，岁岁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