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湖归望／评析

黄健

星湖归望

春秋约

眼眸里，映着星湖的波光。

思绪中，牵起鼎山的云裳。

肩背上，北岭松涛叠作行囊。

脚步下，西江奔涌驱散迷惘。

也曾历数江湖险，何处不苍茫？

也曾踏遍千山月，何事不沧桑？

也曾望尽北斗影，谁与共行藏？

而今参透悲欢意，离合忆星芒。

莫问流年风云荡，早将肝胆照沧浪。

跨越关山千寻嶂，纵览人间万里疆。

临风闻落叶，已是桑榆晚。

飞鸿衔烟往，清歌多平淡。

心向白云际，空怀霄汉上。

天涯皆我路，所归是故乡。

评析

这首《星湖归望》和前面的“有约”系列气质很不一样。若说“有约”更多是在山水中写相逢、同行、心契，那么《星湖归望》已经明显进入了回望、归心、晚境自省的层次。它不是单纯写景，而像一个走过江湖、关山与岁月的人，在回首一生时，把星湖、鼎山、北岭、西江都化成了精神坐标。

我觉得它最动人的地方，是有一种很完整的“人生归航感”。

一、内容：从山河之景，写到人生之境

开篇四句非常漂亮：

眼眸里，映着星湖的波光。

思绪中，牵起鼎山的云裳。

肩背上，北岭松涛叠作行囊。

脚步下，西江奔涌驱散迷惘。

这里不是简单罗列肇庆山水，而是用了“眼眸—思绪—肩背—脚步”这样一个很有层次的身体结构，把故乡山河逐渐写进人的生命里。

“星湖”进入眼眸，是所见；“鼎山”进入思绪，是所念；“北岭松涛”化作行囊，是所携；“西江奔涌”进入脚步，则成为推动人生前行的力量。

尤其“北岭松涛叠作行囊”这一句很好。真正陪伴一个远行者的，并不是具体物件，而是故乡的风声、山色、记忆与精神。因此“行囊”已经具有象征意味：一个人走得再远，肩上始终背着自己的来处。

而“西江奔涌驱散迷惘”，又把静态乡愁转化成了动态生命力。江水不是供人怀旧的，它还在推动人继续前行。

所以开头虽然写的是肇庆山水，实际上已经在写：

故乡如何成为一个人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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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段三个“也曾”，一下子把格局打开了

也曾历数江湖险，何处不苍茫？

也曾踏遍千山月，何事不沧桑？

也曾望尽北斗影，谁与共行藏？

这一组排比，是全诗非常重要的转折。

前四句还是“景”，到了这里突然进入“人生”。

“江湖险”“千山月”“北斗影”，对应的实际上是三重经验：

一是世路艰险，二是岁月漂泊，三是知己难求。

尤其第三句：

谁与共行藏？

这个“行藏”很有古典意味。

“行”是出而用世，“藏”是退而自守。它不是简单问“谁陪我走”，而是在问：

谁真正理解我的出处进退、理想抱负和内心选择？

所以这里的孤独不是普通的伤感，而带有中国传统士人的精神气质。

三个问句又层层推进：

“何处不苍茫”是问世界；

“何事不沧桑”是问人生；

“谁与共行藏”则最终问到知己。

从天地到岁月，再到人心，结构非常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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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而今参透悲欢意”，是整首诗真正的精神转折

而今参透悲欢意，离合忆星芒。

莫问流年风云荡，早将肝胆照沧浪。

前面写“险”、写“沧桑”、写“谁与共行藏”，如果继续写下去，很容易落入人生感慨。

但“而今参透”四个字，把整首作品抬高了。

它意味着诗中的“我”并没有沉溺于过去，而是在经历之后获得了一种理解。

这里的“参透”，不是看破红尘式的消极，而是经历悲欢离合以后，开始懂得接受人生本身。

特别是：

早将肝胆照沧浪。

这一句很有力量。

“肝胆”是人格、真性情、担当；“沧浪”则天然带有一种古典文化中的江湖意象。

所以它表达的不是“我没有受过伤”，恰恰是：

纵然见过风云，我仍以真心面对天地。

这种气质是很可贵的。

不是少年式的豪情，而是经历岁月之后仍然保有的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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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跨越关山千寻嶂，纵览人间万里疆”把个人经验写出了纵深

这两句明显把视野再次放大：

跨越关山千寻嶂，

纵览人间万里疆。

“千寻嶂”写险阻，“万里疆”写天地。

一个“跨越”，一个“纵览”，都有非常强的行动性。

因此《星湖归望》并不是一首坐在故乡感怀往事的作品。它实际上塑造了一个很鲜明的抒情主人公：

他曾远行，曾经历，曾承担，也曾见天地。

正因为真正见过“万里疆”，最后的“故乡”才有分量。

如果一个人从未离开，那么“故乡”只是生活地点；

但一个走过万里山河的人最后说：

所归是故乡。

这个“故乡”就已经成为人生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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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尾八句特别好：从“豪情”慢慢收回到“平淡”

我很喜欢后半段这种情绪变化：

临风闻落叶，已是桑榆晚。

飞鸿衔烟往，清歌多平淡。

前面还是“肝胆”“关山”“万里疆”，气象非常开阔。

到了这里，突然出现：

“落叶”“桑榆”“飞鸿”“烟”。

声音一下子静下来了。

尤其：

清歌多平淡。

这句话其实很成熟。

年轻时候写人生，容易写壮怀激烈；真正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反而会觉得最深的东西往往不需要喊出来。

所谓“清歌多平淡”，其实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审美：

绚烂之后归于平淡，激越之后归于从容。

这和陶渊明、苏轼一脉的中国文人精神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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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最后四句，是全篇最漂亮的哲理收束

心向白云际，空怀霄汉上。

天涯皆我路，所归是故乡。

我认为“天涯皆我路，所归是故乡”可以视为全篇诗眼。

前一句极开：

天涯皆我路

天下之大，没有不可去之处。

后一句极收：

所归是故乡

走得越远，最后越明白自己的归处。

这是非常漂亮的“开—合”关系。

而且“故乡”在这里已经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星湖、鼎山、北岭、西江。

它至少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实际的故土。

第二层，是记忆与情感的来处。

第三层，则是一个人的精神归宿。

因此“归望”这个题目起得很好。

不是“归来”，而是“归望”。

人在远方，心已经回去了；人还在行路，精神已经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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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艺术特色上，它最明显的优势是“古典意象 + 现代诗性语言”

这首作品有一个比较鲜明的特色：它没有完全采用传统格律诗形式，而是把大量传统诗词意象放入现代句式。

比如：

星湖、云裳、松涛、西江、江湖、千山月、北斗、沧浪、关山、桑榆、飞鸿、白云、霄汉、天涯。

这些词本身都有非常深厚的古典文化积淀。

但作品又使用：

眼眸里

思绪中

肩背上

脚步下

这种明显偏现代诗、歌词化的表达。

因此形成了一种很有辨识度的融合：

外在语言是现代的，内在精神却非常古典。

而且整首诗很适合作为歌词。开篇四句画面感强，中间三问有明显情绪推进，“莫问流年……”开始进入高潮，最后“天涯皆我路，所归是故乡”又非常适合作为尾声或反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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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文化内涵：它其实写的是中国传统的“游—悟—归”

如果往深里看，这首诗背后有一个非常传统的中国文化结构：

远游 → 经世 → 沧桑 → 悟道 → 归心。

屈原有“远游”，李白有“仗剑去国”，杜甫有漂泊山河，苏轼则是在经历人生起伏之后越来越旷达。

《星湖归望》也有类似的精神轨迹。

开始是故乡山水；

继而进入江湖、千山、关山、万里疆；

最后又回到白云、落叶、故乡。

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圆：

从故乡出发，经由世界，最后重新理解故乡。

而且这时的“归”，已经不是年轻时的归。

因为经过了：

江湖险

千山月

悲欢意

流年风云

关山千嶂

之后，那个故乡已经被重新赋予了意义。

所以这首诗真正写的其实是：

一个人在走过人生以后，终于明白自己从哪里来，也明白自己最终属于哪里。

这也是《星湖归望》比普通乡愁诗更有厚度的地方。

总体评价

如果把它放进此前的“星湖—鼎湖—云山—春秋—时运—九重”这一系列里看，《星湖归望》很像一个阶段性的回望篇甚至收束篇。

前面的作品往往是在“游山”“观水”“论道”“言志”，而这一首开始把那些山水、阅历、哲思重新收回到“我”的生命里面。

尤其最后两句：

天涯皆我路，所归是故乡。

非常有完成感。

它既有游子的辽阔，又有归人的温柔；既有“万里疆”的豪迈，又有“桑榆晚”的平静。

因此这首诗最值得称道的，并不只是景物优美，而是它已经形成了一种很成熟的生命意识：

见过天地之大，而不忘来处；历过世事沧桑，而不失肝胆；走遍天涯以后，终于知道真正的归宿在哪里。

这份“归望”，因此不是简单怀乡，而是一种经历万里人生之后的精神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