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桂花香时月正圆】No：01桂花香时月正圆

世凡互助(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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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网络自主剪辑

老家的屋子不大，却盛得下我整个童年的秋天。

屋后那株桂花树，栽种的年月早已无从考证。树干不算粗壮，树皮却皲裂出深浅交错的纹路，像祖父手背上蜿蜒舒展的青筋。每年入秋，它总会最先捎来秋的讯息——风里忽然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恰似有人在远处悄悄打翻了一罐蜜糖。我便心知，桂花快要绽放了。

祖父是养蜂人。老屋的后墙根，常年摆着几只木质蜂箱，桐油早已褪色斑驳，箱口朝着南侧坡地敞开，一年四季，都萦绕着蜜蜂嗡嗡的振翅声。祖父总说，蜜蜂是天上的小神仙，识得花期时序，从不会误了时节。

每逢桂花将绽未绽之际，他便将蜂箱挪至桂树之下，让蜜蜂就近采撷花蜜。他常讲，桂花蜜是蜜中上品，采早了花苞未盛，香气不足；采迟了芬芳散尽，风味锐减，必得掐准短短三五日的佳期。我总爱蹲在蜂箱旁，看祖父戴好纱罩、持着烟壶，小心翼翼掀开箱盖，一框框金黄的蜜脾在日光里漾着琥珀般的柔光。祖父用竹刀轻轻刮去表层蜂蜡，浓稠透亮的蜜液顺着刀锋缓缓滑落，裹挟着馥郁的桂香。

他总会舀起一小勺递到我唇边，温声问：“尝尝看，今年的桂花蜜，甜不甜？”那一缕清甜从舌尖淌入心底，成了我此生念念不忘的滋味。

起初桂花只是星星点点的鹅黄，隐匿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不仔细瞧，便如同散落的细碎金箔。不过三五日光景，满树繁花骤然盛放，一簇簇、一团团密密缀满枝头，香气愈发醇厚浓烈。秋风拂过，整座小院都浸润在甜润的芬芳里。祖母常说，桂花是报秋的花，它一开，秋日的凉意便真真切切降临了。

中秋前后，正值桂花盛放的盛景。祖母搬出家中最大的竹匾，平铺在桂树之下，再取来长竹竿，轻轻叩击枝条。细碎的金桂簌簌飘落，恍如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竹匾之上，落在祖母的鬓发间，也落在我的肩头。我蹲在匾边，一朵朵细细捡拾，指尖沾满甜香，连指甲缝里都萦绕着桂韵。祖母笑着打趣我：“你呀，比蜜蜂还要贪心。”

拾掇好的桂花，先要淘洗干净、沥干水分。祖母总说这事急不得，得静置晾上一夜，散尽水汽，方能拌糖封存。她沿用祖传的老法子，一层桂花一层白糖，层层码进青花瓷罐，密封妥当，置于阴凉处窖藏。半月之后启封，便是色泽温润的桂花蜜，舀一勺冲入温水，清甜暖意顺着舌尖漫遍全身。

我最期盼的，便是中秋之夜。一轮圆月从东侧屋脊缓缓攀升，圆满皎洁，宛若一面银镜悬于桂树梢头。一家人搬出竹椅矮凳，围坐庭院之中。桌上摆着祖母蒸制的桂花糕、父亲炒制的花生，还有一壶氤氲着香气的桂花清茶。祖父摇着蒲扇，一遍遍讲起耳熟能详的旧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这些故事我早已烂熟于心，却依旧缠着他反复述说。祖父故作嗔怪：“耳朵都听出茧子咯？”我便耍赖撒娇：“没听够，爷爷快讲。”满院的欢声笑语，混着悠悠桂香，飘向很远的地方。

这时祖母总会起身走入厨房，端出刚出锅的桂花糕。蒸笼掀开的刹那，热气裹挟着浓郁桂香扑面而来，金黄软糯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花瓣，宛若撒落的点点星光。咬上一口，绵密清甜，满口都是秋日独有的风味。祖母望着我吃得香甜的模样，总说自己不饿，只含笑凝望，眼角的皱纹里盛满温柔的月色。

后来我离开乡土，定居城市。城里的秋意来得迟缓，桂花绽放也姗姗来迟。偶尔在小区街巷嗅到一缕熟悉的甜香，脚步总会不自觉放缓。抬眼望去，却是高楼鳞次栉比，月光被霓虹灯火冲淡，只剩一抹苍白，远不及老家庭院上空那轮澄澈明亮的圆月。

曾有一年中秋，祖母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欢喜：“院里桂花开了，香得醉人。你爷爷又把蜂箱挪到树下，今年的蜜品质格外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了一罐桂花蜜。”我握着手机，伫立在异乡的阳台，风里果然飘来一缕淡淡的桂香，不知源自何处。那一刻，眼眶骤然温热。原来世间有些香气，唯有伴着故乡的月色、亲人的眉眼，才能真正甜入心底。

某年中秋，我携妻儿回乡探望。院角的桂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愈发粗壮，枝叶愈发浓密。后墙根的蜂箱安然伫立，只是祖父早已离世，此后便是大叔按时挪动蜂箱、采收蜂蜜。祖母站在树下，银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恰似覆了一层薄霜。看见我们归来，她眉眼舒展如弯月，快步上前接过行李，不停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饭过后，我们照旧围坐院中。儿子初见满树桂花，兴奋地在树下奔跑嬉戏，伸手承接飘落的花瓣，清脆的笑声如风铃摇曳。我学着祖母当年的模样，搬出竹匾，轻敲枝头。金桂簌簌纷飞，落在发间，落在摊开的掌心。

月色依旧圆满清亮。我斟起一杯桂花茶，茶香袅袅升腾，与满院桂香交融，漫在微凉的秋夜里。儿子咬着桂花糕，仰起小脸好奇发问：“爸爸，为什么桂花这么香呀？”

我沉吟片刻，笑着答道：“因为桂花里，藏着家的味道呀。”

月光如水，桂香绵长。我深知，无论行至天涯何方，只要秋风起、桂花开、明月圆，那条归家的路途，便永远在心底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