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舌尖先于脚步 ——读王向阳美食散文集 《江南老味道》

美心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口三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乡愁是病, 食物是药。 “流寓”杭州 的王向阳,一旦思乡,即匆匆返回浦 江, 在老味道里找寻良药。</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一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乍读王向阳新著《江南老味道》 (2026年6月,浙江工商大学出版 社) ,首先引发我思考的,是书题中的 ‘江南”两字。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南”是地理的, 特指长江中下游 以南、 岭南以北的广大区域;“江南”又 是人文的,是一个承载着中国人千年审 美与情感的文化符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理上的江南有界, 文学中的江南 无涯。 显然,作者笔下的“江南”是地理 的——确切地说 仅限于浦江县以及毗连浦江的义乌、东阳等地。 煎两天, 王 向阳在微信里说, 他父母的结婚登记 证,盖的还是义乌的大红公章。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先前读其《手艺》 (广西师范大学 出版社),我注意到作者简介中的“游 学”一词, 只因那时对王向阳的经历了 解不深,也就不求甚解,一眼带过。接 触多了,才知他是浦阳江畔的学霸,当 年是通过高考入学杭州大学中文系 1993年获文学硕士学位后定居省城 供职传媒界,任主任记者。显然,他不 是“游学”。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手艺》是我一刷再刷的书。之所 以提及这事, 是因为在《江南老味道》 中, 王向阳多次写到自己是“流寓异乡 或“流寓杭州”的游子,颇有一种羁旅的 酸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查《现代汉语词典》 (第5版) 竟无“流寓”一词。网络时代,新词频出,会不会是自己孤陋寡闻 《辞海》(1989版),终于 的释义:“寄居在异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用词不当,是作文的常见病。王向 阳屡用“流寓”,不会是疏忽所致吧?见 我发问,他用微信回答说:“‘流寓’是一 个死了的词汇, 现代人不用了。但在以 前的方志里, 专辟‘流寓’一章, 说的是 外地居住在本地的名人。 每次回到浦 江,我总以浦江人自居,自认为是最了 解浦江文化的几个人之一。 但浦江的亲 朋好友, 都把我当作杭州客人, 每每请 我吃饭, 吃的不是浦江街头的土菜,而 是高档饭店的洋菜。所以,我非常伤感 ——家乡是回不去了,只能流落杭州, 寓居一隅,就是‘流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头再读散文名家、 出版人周华诚 给王向阳写的文字, 还是颇为精准的: 他是两栖人,一脚踩在中国最基层的 乡村浦江郑宅,另一脚踩在日新月异的 不 都市杭州,他身心徘徊,两地游走,更能体会社会变革潮流之中, 城乡之间的差异与人潮的流转。 ”“王向阳对故土的 深情, 对文化的打捞, 不是怀旧,而是 传承;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未来。” (《回溯故乡的小路》)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故乡是游子的精神家园。 每位作家 都背负着自己的大地河山、 草木四季 故乡是作家出发的原点, 就像王蒙的乡 村梨园、冯骥才的海河烟火、迟子建的 冰雪北国、 杨方的新疆伊犁……王向阳 是沿着浦阳江走出去的金华作家, 他把 自己的故乡浦江转化为文学的故乡, 滋 养了我们的精神世界——《六零后记 忆》 《最熹小儿无赖》《乡愁中国》 等, 描述的无一不是以他魂牵梦绕的家园郑宅为原点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作家创作大多是“有根”的。 王向 蜗在杭州,书写的依然是他小时候的所 区 。所闻。所食——《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 《江南好家风》 《江南 老味道》,恰好形成“江南物事”三部 曲。 不知作者王向阳以为然否?</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乡土, 是每个人心中抹不去的温暖 底色, 是时光赋予传统文化的独特烙 印。 而对在外打拼的游子而言, 连接乡 土最直接、最坚韧的纽带,无疑是那些 留存在记忆深处的老味道。 一物呈一性, 一味有一理。 对于吃 食一道,王向阳其实不太讲究, 甚至像 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民——去台州出 差, 东道主请他吃“粉丝”。 他用小勺尝 了尝, 悄悄地提醒邻座:“这粉丝没烧 透。”同事忍不住发笑:“这是鱼翅, 200块钱一碗呢。”还有一次,宁波朋 友请吃海鲜, 王向阳却没一点食欲,只 要了一盘炒青菜, 照样吃得很欢。 难 怪,他会说:“味蕾是有记忆的,从一 而终,历久弥新。”(《忘不了的滋 味,解不开的乡愁》。下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味觉是故乡的, 故乡是一种酶 人生的成长过程中, 那初始的品味, 将 成为一生中最快乐的品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江南老味道》分《食之甘》《菜 之鲜》《饮之爽》《饵之趣》四辑,收 录了53篇文章——白米饭、长寿面, 苦卖菜、猪头冻, 酒糟馒头、柞子豆 腐,火炉饼、米泡糖……都是耳熟能详 的老味道,虽说土得掉渣,但无不让人 舌底生津, 记忆犹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年春节,王向阳回浦江拜年,山 中文友没有待之以大鱼大肉, 而是现裹 现蒸了一盘萝卜馄饨。王向阳贪嘴,频 频举筷,一扫而光。朋友会意, 再蒸一 盘, 又被他如数吃下。朋友妈妈见客人 爱吃, “又刨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萝 卜, 裹了一米筛好几十只萝卜馄饨, 蒸 熟了,装进食品袋,让我乐滋滋地带回杭州。”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萝卜丝裹馄饨,味美好吃,但操作 不 繁复。 王向阳既吃又带, 若无深厚的 '革命”情谊,是不可能发生的,着实让 人羡慕。然而,更令人感佩的是,王向阳没有停留在“吃”上,而是努力挖掘隐 藏在美食深处的文化内涵。 萝卜馄饨为何吊人胃口?“原来萝 卜馅里添了一种既寻常又不寻常的调料 ——生姜末。说寻常,烧海鲜,放姜 末,去腥;说不寻常,烧蔬菜,放姜 末, 提味。因为萝卜性寒,吃多伤胃, 生姜性热,正好中和,就是吃多了,胃 里也不会泛清水。久而久之,乡人便养 成了无姜不欢的食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读《江南老味道》,你会惊喜地发 现,厨师烹饪,类似郎中处方,君臣佐 使,彼此补台,互相成就。“馒头悟 肉、黄花菜蹄髋、苦卖麦切、苋菜麦 叶、红花草年糕、 老蚕豆米筛爬……都 是世上的绝配。食髓知味的老饕还给麦 饼找了搭配: 牛清汤或少馅馄饨,一于 一湿,一荤一素,吃了舒坦,惬意至 极;白粥,抵消麦饼的油腻,置于中和 的妙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中的美食,才是真正的美食。 王向阳罗列的53种江南老味道,都是 他小时候的果腹之物, 想要还原生活场 景,赋予文本真实性和厚重感,就必须 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地——浦江县郑宅, 那是一个以“江南第一家”闻名于世的千 年古镇。 无疑, 这是一种舌尖先于脚步 的创作方式。 读者只要依循王向阳的思 维脉络,即可抵达秘境般的文学世界, 那里有一众生活在大山深处的原住民, 每天日出而作, 为生计和食物苦苦寻 觅, 继而迸发出劳动者应有的才情与智 慧。而作者在解构这一众生相时, 也常 常以乐观而豁达的姿态面对,由此书写 出符合这些人物特征的生活日常及精神 风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想当年,我写《浦江麦饼》,还特 地去了浦江, 在县政府附近的一条小 里就着一碗白粥, 接连吃了3只麦饼。 哪承想,王向阳比我还能吃,且闹过“ 一箩筐不大不小的笑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笑话有发生的时间、 地点和人 物,相信不会是闭门杜撰。 譬如, 2024年10月15日,王向阳回浦江采 风,早餐是麦饼和馄饨,中餐是麦饼和 稀粥; 到了晚上, 朋友黄宝先约请小 酌,王向阳摇摇头,建议去浦江汽车西 站附近吃麦饼,只不过把下饼之物换成 了羊清汤和牛清汤。一天下来, 王向阳 感觉自己“仿佛就是陶渊明笔下的‘羲皇 上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羲皇上人”是一个怎样的人?AI解 释说:“是一个除去所有机心和欲望, 只保留最纯净感知的、高度精神化的 人, 其形象成为后世文人心中闲适生活 的典范。”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王向阳是文学硕士, 用典创作, 可 谓轻车熟路。 然而, 浏览全书, 除了 ‘羲皇上人”, 几乎没有引经据典, 包括 浦江厨娘吴氏的文字, 倒是方言、俗 语、童谣和谜语随处可见,为其平实、 朴拙的文字增色不少。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白米饭,香喷喷》是开篇之作, 详写了和尚饭、糯米饭、饭甄饭等5种 米饭,活用了儿歌“白米饭,喷喷香, 农民伯伯种的粮”、顺口溜“农垦五十 八, 食食刮锅铁”、俗语“今日省把米, 明朝省滴油,一年买头大黄牛”和“菜半 不 粮, 菜半粮, 菜好半年粮”等民间语 言, 生动诠释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 不易:半丝半缕 恒念物力维艰”之哲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言之美者为文, 文之美者为诗。” (司马光)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但我更 看重语言背后的东西——观念、思维, 那是一个人的情怀和精神气质。 譬如, 俗语“黄胖揉年糕, 吃力不讨好”, 重点 在“揉”。 操年糕是个力气活, 也是个技 术活。 没力气的人, 揉不了。黄胖是黄 疸病患者,有气无力。黄胖操年糕,不 仅自己吃力,还会糟蹋稻米。 (《年糕 年糕年年高》)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粽子是时令食品,而在民间, 它是 礼品亦是祭品。 端午节前, 毛脚女婿必 以粽子孝敬丈母娘。 遇到白事, 媳妇的 娘家兄弟要挑盒担, 里头就有大粽子 ——“一只有好几斤重”。故此, 坊间有 ‘端午不裹粽, 老了无人送”之俗语。 (《哎哟疼,食个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还有,“肚饥不怕馊气粥”“小狗取镌 团”“外行吃馄饨,内行吃年糕”“清明不 做粿, 老了无结果”“同天公,各乡风’ '洋钿摔摔, 麻糍煨煨”“田里的肉,山上 的衣;穿上衣裳可洗浴,脱去衣裳可食 肉”……粗略数数, 诸如此类的群众语 言有上百条之多, 字里行间弥漫着浓浓 的乡土气息和生活情趣。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世间文字, 风格多样,品类不一, 长短高下深浅有别。 作者王向阳利用闲 暇时间,隔三岔五回老家采风,与父老 乡亲同吃同聊, 以方言俗语、坊间俚语 记录点滴信息,使沉闷的叙述弥漫着韵 律的美感。 诚如文学评论家周维强所 说:“读他的文字,如与乡野山岭饮酒对谈。”</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四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很简单,也很复杂。一日三 餐,寻常不过; 而一饮一食间,人情世 故、世间百态又皆在其中。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向阳的饮食记忆, 映照的是浙中 腹地的饮食风情, 是八婺读者最为熟稔 的日常生活。 我们怀念“老味道”, 其实 并非要刺激休眠已久的味觉记忆, 而是 希望在加载了美好想象之后重返特定场 景, 再次定义我们的人生。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吃是一种趣味, 将吃表达出来则是 另一种趣味。项羽说:“富贵不还乡 如衣锦夜行。 ”有人在人前故意剔牙以 示中午吃得好, 有人则写下来, 味道也就与文字同不朽。</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文章转自《东阳日报》2026.8.12</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