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 第二十六章 · 喝出甜头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六章 · 喝出甜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批娟姗奶挤出来那天,牛兴旺把全村人都叫到了打谷场上。</p><p class="ql-block">用的是从新西兰进口的手动挤奶器,第一次试挤,从四十八头娟姗里挑了六头性情最温顺的,玛雅玛丽手把手教老孙头怎么操作。奶流下来的时候,白花花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奶皮,顺着管道流进不锈钢桶里,咕嘟咕嘟地响。老孙头看着那一桶白汤子,说了一句话:“比我媳妇喂奶还稀。”玛雅玛丽说:“稀不是毛病。稀的奶蛋白高。”</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第一桶奶烧开了,灌进碗里,给全村人一人递了一碗,热乎乎的,碗沿烫手。二蛋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奶香扑鼻,比超市里买的浓三倍。他端起来,吹了两口气,抿了一口。温的,滑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下。他咂了咂嘴:“好喝。”又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建军接过来也喝了一大口,点点头:“确实好喝,比东莞超市里那个啥……”话没说完,他的脸“唰”一下变了。从红润变白,从白变青,嘴唇抿起来,眉头皱成一团。他放下碗,捂着肚子说了一句:“不对。”然后转身就往厕所方向跑。</p><p class="ql-block">二蛋端着碗正要喝第二口,看见建军跑了,他喊“建军你窜稀”。话刚住,肚子已经开始咕噜了,那声音像南河水库开闸放水,闷闷地从深处涌上来。他放下碗,强撑着说了一句:“我也……”就弓着腰往厕所方向挪。建军在前面跑,二蛋在后面挪,一个快一个慢,但方向一致。二蛋咕噜中感到己到终点,窜稀也到关口,决堤就半步,水漫金山半步之遥。</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在打谷场中间,左手端着自己的奶碗,右手还举着另一碗准备发给赵三爷。他看着两个发小的背影消失在厕所墙拐角,脸上的表情抽了一下,然后抽成了苦笑,比当年股价跌停那天还难看的苦笑。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奶,白花花的,香喷喷的,刚烧开的,还冒着热气。他说了一句:“人家喝了长力气,你俩喝了开闸放水?”</p><p class="ql-block">二丫站在旁边,碗端在手里一直没喝。她说:“乳糖不耐受。咱本地人大多喝不了鲜奶。祖传的。”牛兴旺说:“祖传的?祖传的不喝奶?”二丫说:“祖传的吃红薯。”牛兴旺说:“吃红薯跟喝奶有啥关系?”二丫说:“咱这地方的人,祖祖辈辈吃红薯长大的。红薯叶、红薯面、红薯饸饹、红薯粉条,顿顿离不了红薯。胃里装的都是红薯的底子。”</p><p class="ql-block">二蛋从厕所回来了。他扶着墙走回来的,脸色白了两个度,嘴唇上的奶渍还挂着没擦干净。他走到打谷场边上,一言不发,在草垛上坐了下来。建军随后也回来了,他比二蛋慢了三分钟,回来的时候扶着腰,脸从绿变成了灰。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垛上,像两根被霜打过的蔫萝卜。建军说:“你咋样?”二蛋说:“我还行。就是窜稀到裤裆,肠子清空了。”建军说:“我也是。”二蛋说:“那咱俩现在是空碗了,再盛一碗?”建军把头侧过来,眼瞪像牛蛋:“滚。”二蛋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扶着肚子弯下腰,嘴角变成了扭曲的弧形。</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端着一碗奶蹲在对面,一直没喝。他看了看二蛋,又看了看建军,把奶碗搁在地上,掏出烟袋点上:“我小时候,有一回偷喝了我爹从公社带回来的奶粉。冲了一碗,喝下去之后跑了八趟茅房。我爹说,你这是红薯胃,享不了牛奶的福。”二蛋抬起头:“三爷,那你后来还喝不?”赵三爷说:“后来不喝了。喝了几十年红薯稀饭,胃早就定了型。牛奶进去,它不认识,就往外撵。”建军说:“那咱这奶,咱自己人喝不了,卖给谁?”牛兴旺在旁边接了一句:“卖给能喝的人。”二丫说:“但咱也得做能让咱自己人喝下去的奶。”</p><p class="ql-block">技术员蹲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反应。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对牛兴旺说:“牛总,乳糖不耐受是咱本地人的常态,不是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要想解决,得上酶水解设备,把乳糖分解成半乳糖和葡萄糖。酶水解过的奶,喝下去不拉肚子,还会有一点天然的甜味。”牛兴旺说:“那上设备。多少钱?”技术员说:“大概两百万。”牛兴旺看了一眼账本上的余额,又看了一眼草垛上坐着的那两根蔫萝卜。他说:“上。得把设备上上,解决红薯胃,人人都能喝。”</p><p class="ql-block">二蛋坐在草垛上,捂着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回我爷爷从镇上带回来一包奶粉。晚上冲了一碗,喝完了半夜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我爹说,你是红薯吃多了,胃不认奶。”建军说:“那你爷爷后来咋办?”二蛋说:“他把那包奶粉拿去喂牛了。牛喝了没事,奶还多了。”建军说:“牛能喝,人不能喝?这叫啥事?”二蛋说:“叫肠胃不认,不能窜门。”</p><p class="ql-block">赵三爷把烟袋磕了磕:“我讲个真事儿。当年咱村有个叫牛老六的,去县城卖红薯,人家送了他一瓶鲜奶。他舍不得喝,揣回来给他媳妇喝。他媳妇喝了半碗,肚子疼了一宿,第二天在床上躺了一天。老六说,你这是没福气。他媳妇说,是你红薯卖得太多了,我天天吃红薯面窝窝,胃里全是红薯味儿,牛奶进去它以为是红薯发霉了。老六说,那你别喝了。他媳妇说,不喝也疼了。后来那半碗奶倒进了猪槽,猪喝了啥事没有。”建军说:“猪都能喝,人不能喝?”赵三爷说:“猪的胃不挑食。人的胃挑。咱这地方的人,挑了几辈子红薯,突然换成牛奶,它不认。”</p><p class="ql-block">二丫蹲在二蛋旁边,问了一句:“你小时候吃红薯吃得多?”二蛋说:“多。早上红薯稀饭,中午红薯面条,晚上红薯饸饹。过年才能吃一顿白面。”二丫说:“那你胃里装了几十年红薯,牛奶进去它能不造反?”二蛋说:“造反就造反。它反它的,我拉我的。拉完了我再喝。”</p><p class="ql-block">设备到了那天,工程师从上海飞过来的,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进车间的时候赵三爷追着看了半天:“这人比牛贵不?”牛兴旺说:“他比牛贵。他手里那套设备比他还贵。”调试好了之后,第一批软牛奶下线了。牛兴旺把二蛋从草场喊回来:“试喝。”二蛋说:“又喝?上次喝完我一整天没敢蹲下去。”牛兴旺说:“这回不一样了,酶水解过的,你试试。”二蛋闭着眼,端起碗,像喝药一样抿了一小口。嘴皮子碰了碰碗沿,奶在舌尖上沾了一下。他咂了咂嘴,眼皮没睁:“甜的?”又喝了一大口,奶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碗里的奶:“还真是甜的。”建军抢过来也喝了一口,喝完愣了一下:“这不是牛奶,这是奶茶。”牛兴旺说:“这叫软牛奶。喝了不拉肚子的牛奶。”二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那这半碗,我还能喝不?”牛兴旺说:“能。管够。”二蛋端起来一仰脖子全灌了。放下碗,打了个嗝,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头一回喝牛奶喝出了甜头。”</p><p class="ql-block">工程师在旁边解释:“酶水解把乳糖变成了半乳糖和葡萄糖。半乳糖的甜度是蔗糖的三成,葡萄糖是蔗糖的七成,加起来就是天然的甜。不用加糖。”二蛋说:“那你帮我多水解点。我后天要喝一斤。”工程师说:“酶水解需要时间,大概四到六小时。”二蛋说:“四到六小时?我拉肚子也就四到六分钟。”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那不一样。你这个是治,那个是防。”二蛋说:“防比治好。我信了。”</p><p class="ql-block">赵三爷也端了一碗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尝了一口,第三口喝完把碗底朝下抖了抖:“真不拉肚子?”二丫说:“三爷,你试试。”赵三爷说:“我不试。我喝了一辈子面汤,不喝奶。”二蛋在旁边补了一句:“三爷,你喝一碗试试,比面汤甜。”赵三爷犹豫了三秒,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咂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了,没说话,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给我留一碗。”</p><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二蛋蹲在南河边的木桩子旁边喝第二碗软牛奶。这回他自己端来的,用家里的搪瓷缸装的,满满一缸。他靠在木桩子上,铃铛在他头顶上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闷闷地“铛”一声。他把搪瓷缸往嘴边凑了一口,温的,甜的,滑的,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洋洋的,没有任何动静。他对着铃铛说了一句:“你听见没?不拉了。”铃铛又响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回答他。他仰头把缸底最后一口奶喝干净,放下缸子,打了个嗝,然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铃铛,说了一句:“奇怪。这回真不拉。”</p><p class="ql-block">建军从草场那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软牛奶。他走到二蛋旁边站住了,举了举杯子:“干杯。”二蛋用搪瓷缸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叮”一声,一个厚一个薄,声音不一样。建军说:“你喝了三碗了。”二蛋说:“我补补。”建军说:“补啥?”二蛋说:“补头一回拉出去的。”</p><p class="ql-block">两个人蹲在南河边,一人端着一杯软牛奶。月亮刚升起来,在南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玛雅玛丽从远处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裙摆沾了露水。她走到跟前蹲下来,三个人排成一排蹲在河堤上,像三只排队的鸭子。玛雅玛丽说:“在新西兰,我们喝奶像喝水。”二蛋说:“在牛家村,我们喝奶像喝药。不过现在药变甜了。”建军说:“你才像喝药。我这是喝糖水。”二蛋说:“你头一回跑厕所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建军说:“头一回是头一回。这回是这回。”二蛋说:“那你明天还喝不?”建军说:“喝。不喝白不喝。”二蛋说:“那咱俩明天一人两碗。”建军说:“三碗。”二蛋说:“四碗。”建军说:“你肚皮能装下?”二蛋说:“我肚皮装红薯装了四十年,换个东西装装不行?”建军说:“行。明天一人四碗。谁先跑厕所谁输。”二蛋把搪瓷缸举起来:“赌了。”建军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玛雅玛丽把自己的杯子也凑过来碰了一下:“我当裁判。”</p><p class="ql-block">月亮升到了南河上游,把整个草场照得发白。三个人蹲在河堤上,手里的杯子在月光下闪着光。二蛋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咂了咂嘴,忽然说了一句:“这奶要是能寄到城里去,让我那些工友也尝尝,他们肯定说,二蛋,你出息了,挤出来的奶都是甜的。”建军说:“那你给他们寄。”二蛋说:“寄不起。快递费比奶贵。”建军说:“那就让他们回来喝。”二蛋没接话。他看着南河的水面,风把波纹吹得细细碎碎的,像一张没写完的纸。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软牛奶,把搪瓷缸倒扣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嘴角。</p><p class="ql-block">木桩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这回不是风,是二蛋伸手碰了一下。铃铛哑哑地“铛”了一声,停住了。二蛋站起来,把搪瓷缸夹在胳膊底下,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建军说了一句:“明天四碗。别忘了。”建军说:“忘不了。你碗带够。”二蛋走了。南河边只剩建军和玛雅玛丽两个人。建军把杯子里的奶喝完,站起来,对着南河的水面说了一句:“二蛋,你喝了四十年红薯稀饭的胃,终于换口味了。”</p><p class="ql-block">玛雅玛丽把杯子扣在木桩上:“那你呢?你的胃换口味不?”建军说:“我喝了十二年东莞快餐,啥口味都装过,不差这一碗。”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玛雅玛丽:“你说,咱这软牛奶要是卖到东莞去,那些打工的人喝了,会不会想起老家?”玛雅玛丽说:“会的。奶里有甜味,甜味会让人想起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