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游昆明（12）——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大旧址）

燕影细语

从云南大学西门出来，走一段一二一大街，就来到云南师范大学。一二一大街，它不是纪念哪座古桥，也不因哪条老巷得名，而是1945年冬天那场学生运动后，昆明人用血记住的街名。

云南师范大学正门，门柱两侧刻着两行字。一侧是"刚毅坚卓·学高身正·明德睿智"，“刚毅坚卓”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和云南师范大学的校训，而“学高身正·明德睿智”是倡导的校风。另一侧是"中国历史名校·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旧址"，还没跨进校门，人已经踩进了一部中国教育的史诗。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脚下的这片校园，曾经同时住着三所中国最顶尖的大学。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平津沦陷，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被迫南迁。1937年9月，三校先在长沙合组"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借的是湖南的校舍。11月1日正式开学，这一天，后来被定为联大的校庆日。可长沙也待不住，南京丢了，武汉吃紧，日军的战线推到了湖南门口，学校只能再往西南走。

这是一场中国教育史上空前绝后的"长征"。1938年春天，三千多名师生分三路入滇：一路乘火车到香港再转越南海防登陆，另一路搭汽车走，最后都经滇越铁路进入昆明；最让人难忘的是第三路，近三百名名学生和十一位教授组成"湘黔滇旅行团"，以闻一多为首，在黄师岳中将带领下，从长沙出发，徒步穿越湘西、贵州，走了约一千六百公里，历时六十八天走到昆明。1938年4月，三路人马在昆明会合。1938年5月4日，恰是五四运动十九周年纪念日，在昆明正式开学，学校正式更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三校"刚毅坚卓"合为一体，开始了长达八年零八个月的弦歌不辍。

校门东侧，在一片被枫树和棕榈围起来的小广场上，矗立着镌刻《三校亭记》青石石碑。北大、清华、南开，三所脾性迥异的学校，在战火里被命运拧成一股绳。"同无妨异，异不害同"，"八音合奏，终和且平"，这两句就刻在《三校亭记》里，也是联大三校相处的写照。三校虽合，却各自保留着原有的院系建制和某些传统，教授们也带着各自的学脉。

联大能把这么多先生拢在一起，靠的不是薪水。那几年物价飞涨，教授月薪贬得厉害，可没人肯走。梅贻琦有个说法，大学要有"大鱼"带"小鱼"，游来游去，这"鱼"便是先生。陈寅恪被学生私下叫"教授的教授"，他一开课，连别的教授也搬了凳子来听。三校的脾气在这座亭子里和解，先生的学问在铁皮棚里传开。

三座三校纪念亭均为三角攒尖顶，呈正三角形布局，象征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联合组建西南联大，三足鼎立、三校同心。每座三角亭的尖角都朝向三亭围合的中心草坪，寓意三校同心共济，弦歌共存于昆明。亭额红匾上写着"西南联合大学纪念亭"，两侧红柱挂着各校对应的对联。

南开亭，上联：误国恨愚顽，茅舍玉阶，看寇骑纵横，南渡岂甘循覆辙；下联：育才集贤俊，藜羹布褐，讲天下兴亡，北归终已奠神京。

北大亭，上联：滇海笳吹心系中兴业，下联：燕园弦咏胸怀四化图。

清华亭，上联：西山苍苍清芬挺秀，下联：南国煦煦华夏增辉。

林木之间，有一组青铜雕像，这就是"师林"，大师如林。一本巨大的石书翻开在地，书上刻着"师林记"。这篇碑文，记述抗战烽火年代，北大、清华、南开大批知名教授，万里南迁来到昆明，在物资极度匮乏、空袭不断的昆明，一大批学者安贫传道，在茅屋油灯下著书授课，造就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

雕塑群中，有人站着，有人坐着，像在争论，又像课间闲聊。虽然这些雕像没有和西南联大的学者一一对应，但陈寅恪、陈省身、华罗庚、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闻一多、朱自清、钱穆、钱钟书、费孝通、沈从文、吴大猷……这些学者每一个都是一座丰碑。八年时间，联大培养了两位诺贝尔奖得主、八位"两弹一星"元勋、一百七十多位两院院士，本科毕业生近四千人。在茅草屋里办出了世界一流大学，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进门右转，草地中央卧着一方黑石，刻着"梅园记"三个字，原来这片地方叫梅园。

再往深处看，一汪池水映着蓝天，池中立着一尊白衣女子读书石像，手捧书卷，神态安宁。这便是砚池，这池水原本是日军轰炸后留下的弹坑，积水成潭。

联大八年间，昆明没少挨炸弹，校舍被炸过不止一回，师生们跑警报跑出了经验。日机频繁轰炸昆明，师生们便在郊外挖了防空洞，一听到警报就往山里跑。有一次警报响了，教授刘文典遇上了沈从文，他瞪起眼睛说："我跑是为了保存国粹，你跑什么？"这当然是书生之间的玩笑，却也道出了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执拗与可爱。

联大北返前，梅贻琦先生捐资把弹坑清淤修整，在旁边种下梅树，取名梅园。弹坑变书池，取名砚池。池边的树叶有的还绿着，有的已经泛出金黄的边，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把水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站在池边想着，当年那些跑完警报回来的学生，大概也爱在这潭水边坐一会儿，把惊魂稳一稳。

穿过梅园，一片开阔的草坪横在眼前。草坪边缘立着"民主草坪记"的石碣，记载着这片草坪在联大时期作为民主集会场所的历史。草坪中央有一座人物立像，长衫，握拳，昂首望向前方，那是闻一多先生。背后是一栋气派的白楼——田家炳教育书院。

1945年11月25日晚，六千多名昆明学生就坐在这片草地上开"反内战、争民主"时事晚会，钱端升、伍启元、费孝通、潘大逵四位教授登台讲演。钱端升讲国际形势，费孝通讲中国的前途，话音未落，围墙外突然响起枪声，军警把校园围了，还切断了电源。那一夜，几千名学生被困在校里，头顶着星河夜空，耳边不是传来枪响。谁也没料到，几天后的12月1日，这里会溅上青年的血，点燃了震惊全国的一二·一运动的火种。

站在草坪边，风把草吹得一层一层地动，想象当年几千人坐在这儿的情形，那种紧张、悲愤、滚烫的热血，隔着八十年还是能摸到。费孝通后来回忆，那一晚他讲的是中国要不要工业化，话没说完枪就响了。可台下没人动，电断了，大家点起蜡烛接着听。那一夜的草坪，成了联大八年最安静也最烫的一页。

闻一多，这位诗人、学者、民主斗士，是西南联大最耀眼的星辰之一。他早年留学美国，是新诗格律化的旗手。抗战军兴，他随校南渡，在昆明的油灯下埋首古籍，被学界誉为"戴着镣铐跳舞"的学者，在战火中依然把学术做到了极致。1944年，他加入中国民主同盟，走出象牙塔，以如椽之笔作投枪匕首。1946年7月15日，在挚友李公朴的追悼会上，他拍案而起，发表了气壮山河的《最后一次的讲演》："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当天下午，他即遭国民党特务暗杀，年仅四十七岁。诗人以生命，为自己的诗作了最悲壮的注脚。

继续前行，一座复刻的校门出现在眼前，黑底白字的匾额写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这座牌坊式校门虽然不大，却是联大最标志性的符号。当年，每天从这里进出的师生们，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平安归来。

广场上矗立着三座半身铜像。中间那位戴圆眼镜、神情儒雅的，是清华校长梅贻琦；旁边一位面容方正的，是南开校长张伯苓；再一位，是北大校长蒋梦麟。

西南联大不设校长，由这三位常委共同主持校务。三校合作之初，蒋梦麟"让"，张伯苓"退"，年纪最小的梅贻琦反倒"担责任之最重"。正是这三个人，把北大之自由、清华之严谨、南开之务实，熔成了一炉。

梅贻琦那句"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原是1931年他接任清华校长时的就职演说，到了联大，这句话成了现实。联大八年，茅草棚里请来了陈寅恪、朱自清、冯友兰、华罗庚、金岳霖、潘光旦、吴大猷。张伯苓的南开在1937年被日军炸成废墟，他只说了一句："敌人所能毁者，我校之物质；敌人所不能毁者，我校之精神。

在三校长像旁，是一座"一二·一"运动四烈士的青铜雕塑，那是1945年12月1日，国民党军警特务分头袭击昆明各大中学校，向学生集中的地方投掷手榴弹。潘琰、于再、李鲁连、张华昌，四个年轻的生命，倒在了追求民主的道路上，史称一二·一惨案。由此掀起全国爱国民主运动浪潮，成为解放战争时期第二条战线的开端。

"一二·一"运动纪念广场，两根顶端燃着红色火焰的石柱夹着一条通道，地上是一组青铜浮雕，边上的墙上挂着"一二·一"运动四烈士墓碑。火焰纪念柱基座上，镌刻着闻一多撰写的《一二·一运动始末记》。

广场左右是一二·一运动纪念馆。

1945年11月30日，昆明学生上街游行，呼吁停止内战。12月1日，国民党特务和军警冲进西南联大、云南大学等校，向学生集中的地方投掷手榴弹，四位青年当场殉难。惨案之后，昆明三万多师生继续罢课，全国学生纷纷声援，最终迫使当局公审凶手、罢免云南省代主席李宗黄。这场运动被看作中国青年运动史上继"五四""一二·九"之后的第三座里程碑。

穿过纪念广场，便来到烈士墓区。四座墓茔整齐排布，安放四位遇难青年。墓后巨大石质浮雕，无数青年向着光明奋力奔赴。四烈士墓前是闻一多先生的衣冠冢，1946年7月15日闻一多先生在作了《最后一次的讲演》后遇害。闻一多本是个书斋里的诗人，研究《楚辞》《诗经》，留着长髯，温文得很，是昆明的血把他推到了街头。墓上铁艺围栏内部是五角星与利剑造型，象征斗士精神。

墓的后方，安放李公朴先生衣冠冢。李公朴，著名爱国民主人士、社会教育家，中国民主同盟的早期领导人。他创办《读书生活》《全民抗战》等刊物，把进步思想送到民众手中。1946年6月，国民党撕毁停战协定，全面内战爆发。他奔走于昆明、重庆之间，呼吁和平、反对内战。1946年7月11日，在昆明街头遭特务暗杀。两位先生的衣冠冢紧挨着四烈士墓，算是和学生们作伴。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昆明师范学院革命烈士纪念碑，纪念1945年一二·一运动牺牲的四位烈士，同时镌刻联大、昆师投身革命牺牲的师生名录。

国立昆明师范学院墓表柱，这根纪念柱是民国原物，柱身镌刻着国立昆明师范学院。抗战结束，联大复原北迁，留昆部分组建国立昆明师范学院，也就是今天云南师范大学的前身。四烈士墓归昆师接管维护，因此墓园多处镌刻“国立昆明师范学院”。

在树荫里坐落着一座石阶拱门的碑亭，正中是一块高大的黑色石碑，这便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碑文由冯友兰撰文，闻一多篆额，罗庸书丹，一文、一篆、一书写，三位大师合力完成，故称“三杰碑”。一千一百余字碑文，记载着三校南迁、西迁入滇、八年办学的经过。冯友兰在文末感叹：联大之始末，"岂非一代之盛事，旷百世而难遇者哉"。碑的背面刻着"西南联大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八百三十四个名字密密麻麻排着。这些人大多在1944年后投笔从戎，有的血洒疆场，再也没能回到这片校园。一座纪念碑，正面是文学院的华章，背面是忠勇者的名字，文脉与血脉在此交汇。

1946年5月4日，联大办了那场结业典礼，这座碑就在那天揭幕。三个月后，1946年7月31日，梅贻琦在常委会最后一次会议上宣布"西南联合大学到此结束"。三校北返时，各自带走了碑文的拓片，如今清华、北大、南开的校园里，都立着同样的碑。昆明这块是母碑，北方三块是它的分身。一座碑裂成四座，倒把联大的魂守住了。然而，这样的一所大学，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

离开烈士墓区，眼前是几栋低矮的黄色建筑。

这是1939年联大自建新校舍时留下的教室，土坯墙、铁皮或茅草顶，这是当年保存下来的原构建筑。

屋子里面齐齐摆着几十把"火腿椅"，椅背高耸，椅面窄长，据说是联大师生用过的两用桌椅，椅面翻开能当书桌。

八十多年前，昆明常响警报，一有空袭，师生拔腿就往郊外跑，钻防空洞、躲山沟，这在联大叫"跑警报"。警报一响，图书馆先空，有人顺手把书揣怀里带走接着读。警报一解除，又跑回来上课。铁皮屋顶被雨点敲得叮当响，教授扯着嗓子讲课。陈寅恪讲授"唐代政治史"，吴宓讲授"欧洲文学史"，金岳霖讲授"逻辑学"，钱穆讲授"中国通史"，朱自清、沈从文讲授"写作"……

条件如此艰苦，学术水准却达到了世界级。华罗庚在城郊的牛棚里写出了数论论文，陈寅恪在昏暗的油灯下完成了《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钱穆在敌机轰炸的间隙写就了《国史大纲》……也正是在这样的警报声中，杨振宁踏上了物理学之路，日后成为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也在这里完成了基础学业。

西南联大博物馆外墙由灰色石材砌成，金色的馆名竖排镌刻，旁边有螺旋形的室外楼梯。

游览当天，恰逢周一，博物馆闭馆。不能进馆参观，心中多少有点遗憾。好在现在可以线上参观（https://xnldbwgvr.ynnu.edu.cn/exhibition/）。

馆内还有主题特展《从国帜三易到爱国三问》，由南开大学、威海市刘公岛管理委员会、云南师范大学共同主办。"国帜三易"发生于1898年5月的山东威海刘公岛。

当时，甲午战争战败后，威海卫被日军占领，后因列强争夺又转租给英国。在短短两天之内，刘公岛上先后升起了三面不同的国旗：日本太阳旗-清朝黄龙旗-英国米字旗。当时年仅22岁、在北洋海军"通济"舰担任见习军官的张伯苓，亲眼目睹了这一屈辱场景。后来，在1935年9月17日（"九一八"事变四周年前夕，也是黄海海战41周年纪念日）南开大学新学年开学典礼上，面对民族危亡的严峻形势，张伯苓向全校师生发出的振聋发聩的三问："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一辱一问之间，是一个民族从沉沦到觉醒的缩影。

走出纪念馆，是一条"师林名言路"。两侧排列着石刻名言碑，镌刻着联大名师们的格言。

闻一多名言：诗人的主要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这句话是他精神写照，以篆书摹其手迹。

杨振宁先生名言：中兴业，需人杰"。点明国家复兴，有赖杰出人才担当。

黄钰生先生（联大教务长）名句：春风熙熙时雨滋兮，桃李向荣实累累兮。以楚辞句式，赞美教育春风化雨、桃李成才。

清华校长梅贻琦（联大三校校长之一）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认为大学的灵魂不在楼宇，而在学识与人格兼备的大师。

南开大学创始人张伯苓（联大三校校长之一）名言：育才先育人。主张教育首要在于人格育人。

北大校长蒋梦麟（联大三校校长之一）名言：学校之唯一生命在学术事业，学生当以学问为莫大的任务。强调学术是大学的根本，学生当以求学为本。

走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门，站在开阔的草坪上，思绪万千。西南联大存在了不到九年，但它留下的东西，足够我们用一生去消化。在最黑暗的时代，依然可以点亮知识的灯火；最伟大的大学不需要豪华的大楼，只需要自由的灵魂和不屈的脊梁；一个民族的尊严，不在于疆域的大小，而在于有多少人愿意为真理献身；只要精神的火种不灭，文明的薪火就能在战火中传递，在绝境里重生。

校园里的铁皮屋、石碑、雕像日复一日静默着，它们不需要说话，因为历史已经替它们说了所有的话。

说走就走游昆明（1）——金殿

说走就走游昆明（2）——斗南花市

说走就走游昆明（3）——捞鱼河湿地公园

说走就走游昆明（4）——云南省博物馆（1）

说走就走游昆明（4）——云南省博物馆（2）

说走就走游昆明（4）——云南省博物馆（3）

说走就走游昆明（4）——云南省博物馆（4）

说走就走游昆明（4）——云南省博物馆（5）

说走就走游昆明（5）——官渡古镇

说走就走游昆明（6）——宝华寺

说走就走游昆明（7）——昆明老街

说走就走游昆明（8）——翠湖公园

说走就走游昆明（9）——云南陆军讲武堂（1）

说走就走游昆明（9）——云南陆军讲武堂（2）

说走就走游昆明（10）——米轨公园

说走就走游昆明（11）——云南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