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月寂

文墨沁香

文||文墨沁香 20467194

图||选自网络

夜凉如水，浸透肌肤。霜，已悄悄爬上老槐皲裂的躯干，将满身皱褶染作一层薄银。庭园深处的刺玫偏在这清冽里幽幽吐芬，一丝一缕，像地底沁出的凉意。案上酒不知何时失了温润，触手生寒。月光却愈发亮了，白晃晃的，如一匹素练，将往昔那些云鬓高鬟、笑靥如花的影子，投映在今日颓圮的粉壁上。

竹露滴沥，清响如碎玉。恍惚有人在月下调弦，惊起池边假寐的白鹤，扑棱棱划碎一池月影。花荫在夜雾中缓缓转动，像要借这薄纱拂去我胸中郁结。我举杯向虚空，终是寂然独坐。风从千山外赶来，携一身霜露的凛冽，也携旧梦的残温，撞入微醺的怀抱。

那是怎样的年月。青苔悄然蚀尽雕花石阶，藤蔓如绿潮漫上倾颓楼阁。可我总忘不掉——忘不掉年少时，我们在此间的两小无猜。横塘竹岛，多少次惊起对对眠凫；曲径花篱，我们并肩倚着老槐，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你舞袖揽花，风起处星儿点点似要簌簌坠落；你歌声入水，潋滟波光里，月亮也忘了归途。

如今亭台岑寂，冷露无声，浸透满阶苍苔。我久久伫望，眼前唯余一庭空寂，恍若李义山诗中所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恍惚间，断涧流泉在石弯处呜咽；竹楼深处隐约传来琴声，不知是风在拨弄，还是心在回响。雾中似有你的影子，微蹙眉尖，一如当年词稿里遗落的句子。我极目远眺，烟波浩渺处竟看得痴了——伸手掬一捧寒泉，月亮便碎了，泠泠打湿衣襟。云端白鹤追着远去雁阵，一同隐入暮色青灰。可这无情的流光呵，催得何其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到头来，只落得满庭月色冷冷，照着我新添的华发，像积了一层薄霜。

浮云舒卷，簇拥冰魄。光影迷离间，竟幻出你青梅竹马的模样——似星儿的眼眸流转波光，却隔着望不透的烟柳重重。一曲霓裳舞未终，眉宇间那一抹黯然，最是断肠。我自痴望中惊觉，摩挲枕边一枚旧时环佩，触手生凉。天涯望断，那人却在南北渺渺云水之外。怯怯伸出手，想依偎墙上花影，又生怕一碰就碎——果然指尖所及，唯有穿过窗棂的风露，冷得像淬过银子的水。

角枕横斜，好梦最易醒。疏钟拖着长韵，划破山岭沉沉云气。露重更深，转身时发觉衣襟已湿透。曙色初透窗纸，无情地将鬓边残夜一并催白。我掷下酒杯，狂歌当哭，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散。远方，那个曾与我相约"夜雨对床"的故人，也该是飘零湖海的孤篷客了。"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想来终究是，我们辜负了当年那艘兰舟，那场文酒相期的旧约。

唯有这月光，还固执地醒着。它照过我们的少年，照过那些未及说出口的盟誓，如今又照着空庭，照着一地不肯老去的花影。我终是明白——有些东西，原是醒不来的。譬如那年的月色，譬如月下醉过的魂。